
第十三章:练习
自那天告别后,顾声就开始学习一门全新的功课——如何才能真正对林深好。
这不是简单地弥补什么,也不是对某个影子般的幻象好,而是纯粹地、专注地对眼前这个真实的林深好。这份好,并非源于他觉得自己亏欠了她,而是出自他内心深处真实的“他想”。他不再套用从前追求宋栀时那些驾轻就熟的套路和方式,而是笨拙又认真地,试图摸索林深这个人本身会喜欢、会接受的方式。
这件事的难度,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
第一天清晨,他特意早起,买了热腾腾的早餐送到林深宿舍楼下。豆浆是现磨的,水煮蛋掐着时间煮得恰到好处,全麦吐司也选了最新鲜的一批。林深下楼了,披着晨光,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语气寻常地说:“今天不想吃鸡蛋。”顾声一下子愣在原地,他提着早餐的手指微微收紧——过去一个多月,他雷打不动地送水煮蛋,她从未说过一个“不”字,每次都安静接过。他调整了一下呼吸,问:“那你想吃什么?”“不知道,”林深的回答轻飘飘的,“就是想换换口味了。”
第二天,他吸取“教训”,换成了皮蛋瘦肉粥。林深接过去,用勺子舀起一点,吹了吹,尝了一口,随即微微蹙眉:“太咸了。”第三天,他买了甜口的南瓜粥,满心以为这次能对上她的喜好。林深照样只尝了一口,评价道:“太甜了。”第四天,他索性买了最朴素的白粥,配上几样清爽的小菜。林深这次喝了小半碗,终于给出了一个评价:“还行。”
只是“还行”。不是他期待的“很好吃”,也不是礼节性的“谢谢”,仅仅是“还行”。顾声看着她手中剩下的大半碗白粥,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感涌了上来,甚至比当年追宋栀时还要强烈——追宋栀似乎简单得多,他只需要做一件事:坚持。坚持每天送早餐,坚持在图书馆等她,坚持出现在她可能出现的每一个地方。只要持之以恒就够了,因为宋栀从不会挑剔食物的咸淡冷热,她最多只会温和而疏离地说“你不用每天都来的”。但林深完全不同。她会直白地说出“太咸”、“太淡”、“太甜”、“太腻”,她会认真计较鸡蛋是不是煮老了、豆浆的温度是不是不够完美,她会在顾声小心翼翼询问“明天你想吃什么”的时候,给出一个模糊又随性的答案——“看心情”。
她不是一个能被简单的、重复的“坚持”所轻易打动的人。她需要的是真正的、贴合的“用心”。
顾声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才勉强将这件复杂的事情理出一点头绪。那天清晨,他依旧买了白粥,但特意多添了一碟她前几天偶然提及的、觉得不错的糖醋萝卜。林深喝了一口粥,夹起一块萝卜放进嘴里,细细咀嚼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顾声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今天,”她顿了顿,“开窍了?”
顾声捕捉到她嘴角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微弯起的弧度,立刻在心里郑重地记下一条:糖醋萝卜,能让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食堂里,中午十二点,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候。顾声和林深面对面坐着,两人之间摆着两菜一汤。
林深在专心吃饭,她吃得很仔细,几乎一粒米都不会剩下。顾声则在专心看她吃饭,看得那样投入,甚至连她先夹了哪块排骨、后挑了哪片青菜都记得一清二楚。
“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林深忽然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看你吃饭。”
“我吃饭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顾声答得毫不犹豫。
林深手中的筷子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她伸出筷子,从自己碗边夹了一块色泽油亮的红烧肉,稳稳地放进顾声的碗里。“好好吃饭,”她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波澜,“别总看我。”
顾声依言低下头,默默吃掉了那块红烧肉。甜丝丝的,软糯适口,这滋味,像极了她那天最终给出的那个评价——“还行”。他在心底的本子上,又悄悄添了一笔:当她给我夹菜的时候,耳尖会泛起淡淡的红晕,但她自己似乎从未察觉。
琴房,下午三点,阳光斜斜地洒进来。走廊尽头那间最小、最安静的练习室,如今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专属空间。林深坐在琴凳上,指尖流淌出巴赫的旋律,严谨而克制。顾声靠在窗台边,安静地听着。一曲终了,琴房的空气仿佛还随着余音微微震颤。他开口问道:“决赛那首《雨滴》,你为什么弹了两遍?”
林深原本放在琴键上的手指轻轻一动。“初赛弹了一遍,决赛又弹了一遍。”
“我是指同一首曲子,”顾声看着她,目光里有探究,也有别的什么,“你明明告诉评委你会准备不同的曲目,最后却依然弹了同一首。为什么?”
林深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在流淌着音乐气息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因为初赛那遍,是弹给评委们听的。而决赛那一遍,”她顿了顿,“是弹给一个人听的。”
“谁?”顾声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深转过头来,看向他。窗外的光线和琴房的台灯光交织在一起,将她半边脸庞映照得格外柔和,那双眼睛里仿佛落进了细碎的星光,亮晶晶的。“你觉得呢?”她反问,声音很轻。
顾声没有贸然说出“是我吗”这三个字,他害怕得到的答案会是否定的。他只是沉默地、专注地望着她,等待她继续说下去。然而林深没有再解释,她转回身,将手指重新落在黑白琴键上。这一次,流淌出的不再是巴赫或肖邦,而是那天晚上他教给她的那首曲子——他自己写的那首,那个曾经缺少一个关键音符的旋律。
她的指尖娴熟地滑过琴键,流畅地弹奏到了他曾亲手教她的那个小节,在那里,她微微停顿了一瞬,仿佛在蓄力,然后,坚定而准确地按下了那个音——正是那天晚上,他握着她的手,一起按下去的那个音。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后,小小的琴房陷入了深沉的寂静。
“你……补上了。”顾声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嗯。”
“你知道这个音代表什么吗?”
“不知道。”
“是‘喜欢’。”
林深搁在琴键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头,视线落在光洁琴键上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你写的这首曲子,”她轻声问,“名字就叫‘喜欢’吗?”
“本来还没完全想好,”顾声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侧影,“但现在,我知道了。”
“叫什么?”
“林深。”
艺术楼楼下,傍晚六点,落日熔金。夕阳的余晖将整栋建筑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一扇扇玻璃窗反射着灿烂的光芒,远远看去,整栋楼仿佛在温柔地燃烧。
林深背着书包从楼里走出来,一眼便看见顾声静静地站在台阶下方等待。他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象征热烈爱意的玫瑰,也不是寓意纯洁的百合,而是一捧清新淡雅的洋甘菊,与上次宋栀送给她的那一束,一模一样。
“你送我洋甘菊?”林深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那束花上,语气平静无波。
“嗯。”
“你知道上次送我洋甘菊的人是谁吗?”
“知道。”
“那你还送?”他轻轻将那束花递了过去。“宋栀之前送你的那一束,你放在了306教室的钢琴谱架上,后来忘记带走。我帮你好好收着了,就放在我自己的琴房里。而这一束,是第二束了,我把它放在了你琴房里。”
林深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一捧洋甘菊上。小小的白色花瓣,嫩绿的茎叶,没有浓郁的香气,却显得格外清新干净。它们看起来有点像雏菊,却又带着独特的、更柔和的气质。
“你知道洋甘菊的花语是什么吗?”她轻声问道。
“不太清楚。”他诚实回答。
“它代表着‘在逆境中依然顽强生长的力量’。”林深伸手接过花束,话音顿了顿,似乎还有什么话没说出口。
“还有呢?”顾声追问。
林深将花轻轻抱在胸前,抬起眼望向他。“还有一句是,‘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顾声注视着她。夕阳的余晖恰好洒在她脸颊上,给她的睫毛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色光晕。她怀抱着那束洋甘菊站在逆光的位置,整个人仿佛被温柔的光线勾勒成一幅静谧而美好的画面。
“我不会让你忘记我的。”他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温柔的笃定。
林深听了,嘴角轻轻扬起,右边脸颊那个很浅的酒窝也随之浮现。
“你已经不会了。”她低声回应,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