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初雪
音乐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了。林深早上醒来的时候,方棠已经趴在窗台上尖叫了十五分钟。“林深你快点来看!!雪!!是雪!!!”林深裹着被子挪到窗边,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宿舍楼下的自行车被雪盖成了一个个白色的小山包。
“好冷。”她说。
“你能不能有点浪漫细胞!”
“我的浪漫细胞在上次弹完琴之后全死光了。”林深缩回被窝,手机震了。顾声的消息:“下雪了。”
“看到了。”
“下来。”
“冷。”
“我在楼下。”
林深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掀开被子爬起来。方棠在后面喊:“你不是说冷吗?!”她没有回答,用最快的速度套上羽绒服,围巾胡乱缠了两圈,踩着雪地靴跑下了楼。方棠在窗户里看着她跑出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带着姨母笑。
顾声站在宿舍楼下的那棵银杏树旁边,穿着黑色的大衣,围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头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像撒了糖霜。不知道等了多久,鼻尖和耳朵都冻红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林深跑过去。
“二十分钟前。”
“你不会发消息让我早点下来吗?”
“你说冷,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林深看着他的鼻尖,那一点红让她心里软了一下。她伸手弹掉他肩膀上的雪。“你可真够笨的。”
顾声低下头,把她脖子上缠得乱七八糟的围巾解开,重新绕了一遍,绕得很紧,把她的半张脸都包进去了。围巾上有他的味道,雨后草木的气息。他整理好围巾的时候手指在她下巴那里停了一瞬,指尖冰凉,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她微微缩了一下。
“冷?”他问。
“你的手冷。”
顾声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林深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伸出手,把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拉出来,用自己的两只手包住了。她的手也不暖和,但两个人冰凉的掌心贴在一起的时候,温度开始慢慢升上来。雪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化了,变成小小的水珠。
“走吧。”林深说。
“去哪?”
“吃早饭。你请客。”
琴房走廊尽头,那间小小的房间有了新的名字。不知道是谁在门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林深的琴房”。字迹很好看,是顾声的。
林深推开门的时候,琴架上又多了一束洋甘菊,旁边放着一杯热豆浆和一个便利贴。“别练太久。手会疼。”
这次没有宋栀的署名,是顾声的字。
她把便利贴贴在琴架上,和之前宋栀贴的那张并排。一张写着“别练太久”,一张写着“别练太久。手会疼”,几乎一样的内容,不一样的字迹——一个人的关心是礼貌,另一个人的关心是心疼。
林深坐下来打开琴盖,弹了那首《林深》。现在已经不需要谱子了,每一个音符都长在她的手指里,尤其是最后一个音——他带她按下去的那个音。每次弹到那里,手指都会微微迟疑一下,像犹豫要不要落下去,最终还是落下,像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弹到一半的时候门开了,顾声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你打断我弹琴了。”林深没有停,继续弹。
“你弹到第几遍了?”
“四遍。”
“手指不疼?”
“有一点。”
顾声把袋子放在琴架上,从里面拿出一个暖手宝,递到她面前。“手。”
林深看了他一眼,把手从琴键上拿起来放在暖手宝上。热量从掌心渗进去,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指尖,那些因为反复触键而微微酸痛的关节慢慢舒展开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顾声。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
“一直在学。”
“学得不错。”
“那有奖励吗?”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右脸颊的酒窝露出来。“等你学会再说。”
雪下了一整天。下午的时候林深收到一条消息,不是顾声发的,是宋栀。
“我要走了。”
林深盯着这四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问号。
“项目结束了,导师让我回维也纳。今天的飞机。”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打了四个字:“一路平安。”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发来一段话:“林深,谢谢你。不是因为顾声,是因为你让我看到了一种可能性——不做‘白月光’,只做自己。以前我以为被人喜欢是一件好事,现在我才知道,被人当成一个‘符号’来喜欢,是一件很累的事。你会恨我吗?”
林深想了想,回了两个字:“不会。”
又过了一会儿,宋栀发来一张照片。机场的候机厅,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雪还在下。配了一行字:“维也纳也在下雪。音乐会见。”
林深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打开和宋栀的对话框,点了“通过验证”。
那边秒回了一个笑脸。
林深也回了一个笑脸。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但好像也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傍晚雪停了,操场上一片白。林深和顾声并排坐在看台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天空灰蓝色的,远处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星星从地上长出来。
“宋栀走了。”林深说。
“我知道。”
“你难过吗?”
顾声沉默了一会儿,不是犹豫,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有一点。”
林深偏过头看着他。“因为告别?”
“因为告别。”顾声顿了顿,“不是因为那个人。”
林深看着他的侧脸,他看远处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雾,没有挣扎,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一件事——那段持续了很多年的、不知道该叫“喜欢”还是“执念”的东西,终于结束了。
“顾声。”
“嗯。”
“你以前说过一句话,‘有些人去过的地方就成了你心里的地图’。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顾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没有摸它。“那个人去过的地方,在我心里住太久了。久到我都忘了,那张地图是属于她的,不是属于我的。”他转过头看着林深,灰蓝色的天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我想画一张新的。”
“和谁?”
“和你。”
操场上的雪反射着路灯的光,整个世界都是亮堂堂的,明明已经傍晚了,却好像永远不会天黑。
林深把手伸过去,放在他和她之间的那个拳头的距离里。顾声看着那只手,没有犹豫,握住了。
十指相扣。
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可以把她的手整个包住,掌心干燥温暖,不像早上那样冰凉了。他学得很快——握住手的时候不要太紧,也不要太松;太紧了会疼,太松了没有安全感。这个力度刚刚好。
“顾声。”
“嗯。”
“你的手出汗了。”
“紧张。”
“紧张什么?”
“怕你把手抽回去。”
林深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得肩膀轻轻抖动。她没有把手抽回去,反而握紧了一点。
“林深。”
“嗯。”
“他喜欢你——不是影子,不是替身,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是你。”
雪花又开始落了,很小,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化了。林深靠过去,把头抵在顾声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大衣的料子有一点硬,但靠上去很安心。
“顾声。”
“嗯。”
“这首曲子——我们那首,你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你还没来的时候。”
“那时候你在想谁?”
顾声沉默了一瞬。“不知道。可能在想一个不存在的人。”
林深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把脸埋进他大衣的领子里,闻到雨后草木的味道。
“现在呢?”
“在想你。”
雪落在他们身上,落了薄薄一层,像一床很轻很轻的被子。两个人谁都没有动,谁都不想动。
“顾声。”
“嗯。”
“你说,雪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
“那我们就坐到停。”
他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好。”
雪一直下,一直下。远处的路灯把雪花照得像一颗一颗小小的星星,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两个靠在一起的人身上。没有人说话,整个世界只剩下雪落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