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裂痕
在一起的日子,比林深想象的要好,也比她想象的要难。
好的是顾声确实在学。他学会了她喝豆浆不放糖,学会了她喜欢糖醋萝卜,学会了在她弹完琴之后递上暖手宝,学会了在她不说话的时候不追问,只是陪着她。
难的是林深发现自己不会了。她不会接受一个人的好,不会在人面前展示脆弱,不会在难过的时候说“我需要你”。她太习惯一个人了——习惯一个人练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往前走。突然多了一个人对她好,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住。
这种不会,在第二十天的时候变成了一道裂缝。
那天晚上,林深在琴房练琴。顾声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到同一页已经二十分钟了,他在看她。林深知道他在看她,她没有回头,因为她一回头就会心软,一心软就会弹错,她不想弹错。
“林深。”
“嗯。”
“你今天不太对。”
林深的手指顿了一下,继续弹。“哪里不对?”
“你弹错了一个音。第三小节,升fa弹成了fa。”
林深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琴房里只有一盏台灯,光不够亮,她的半边脸藏在阴影里,表情看不清。“你连我弹错哪个音都听得出来?”
“你的每一首曲子,我都听过无数遍。”
这句话她以前听他说过,第一次觉得感动,第二次觉得心酸,这一次觉得害怕——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到了解她的每一个音符、每一个习惯、每一个表情背后的含义。这种了解让她无处可藏。
“你今天下午没回我消息。”顾声合上书,“你去了哪里?”
“琴房。”
“我问了方棠,她说你不在。”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我去看我妈了。”
顾声微微一怔。她从来不提她的家人。
“今天是她的生日。”林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每年今天都去。一个人。”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叫我?”顾声的声音有一点紧。
“因为我不想让你去。”
“为什么?”
林深看着他,台灯的光终于照到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抗拒,还有一点点害怕。“因为那个地方,是我留给自己的。从小到大,只有我和我妈。我不想让任何人进去。”
顾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林深,我不是‘任何人’。”
“你是。”林深说,“你是我男朋友。但你也是顾声,是那个把我当替身的人,是那个让我等了很久才选我的人。这些事不会因为你对我好就消失。”
琴房里安静得可怕。台灯的光在他们之间晃了晃。
顾声没有说话。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抬起来,快要碰到无名指的时候停住了。他看着自己那只手,像在看一个陌生的东西。然后他把手放下,站起来。
“我知道了。”他说。
他转身走了。脚步很慢,像在等一个挽留,但林深没有开口。门关上了。
林深一个人坐在琴房里,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有落下去。她在心里问自己——你在干什么?他在乎你,你不知道吗?你在推开他,你不知道吗?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但她就是做不到——“需要你”这三个字,写出来很容易,说出来很难。
十五年前,她六岁,在医院的走廊上等母亲做完手术。父亲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说“别怕,妈妈很快就出来了”。她信了。母亲是出来了,但从此再也没有站起来过。后来父亲也走了,不是死了,是走了。他去了另一个城市,有了另一个家庭,每年打一次电话,每次都说“爸爸对不起你”。她听够了对不起,听够了“我会对你好”然后转身离开。她不是不相信顾声,她是不敢相信任何人。
林深把脸埋进掌心里。没有哭,只是很累。
顾声没有回宿舍。他去了306琴房,那间他和林深第一次见面的琴房。他开了灯,走进去,在那面白墙前停下来。墙上的口红字已经被他擦了——那行“感谢你,让我做了一场关于他的梦”。但擦掉的字迹在灯光下还能隐约看到痕迹,像伤疤,好了,但还在。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片痕迹,想起林深写这行字的时候,用的口红是他送的——“这个颜色适合你”。她留着那管口红,用了一次,用在了告别上。
手机震了。宋栀的消息:“维也纳的雪很大。你呢?”
顾声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三个字:“不太好。”
宋栀秒回了一个问号。顾声想了想,打了一段话:“她说她不想让我去她妈妈那里。她说那个地方是留给自己的,不想让任何人进去。”
宋栀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段语音。顾声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宋栀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轻微的电波杂音:“顾声,她不是不想让你进去。她是不敢。你知道她妈妈的事吗?”
“不知道。她从来不提。”
“我查过。她妈妈是她十二岁那年去世的,病了很久。她爸爸在她妈妈生病的时候就走了,去了别的城市。林深从六岁开始,一个人面对这些事情。”
宋栀顿了顿。“她没有安全感。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她的错。如果你真的想陪她,就告诉她——你不会走。”
语音结束。顾声握着手机站在白墙前,身边很安静,只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的。
十二岁。他十二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在打篮球,在打游戏,在想怎么逃掉钢琴课。而她十二岁的时候在病床前给母亲弹《小星星》,在葬礼上一个人站着,在父亲离开之后学会了一个人活着。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林深的样子。她弹琴的时候,后颈弯下来的弧度,像一个人在低头看另一个人。她喝豆浆的时候会先吹一吹,怕烫。她笑的时候右脸颊有一个很小的酒窝,要很仔细才能看到。她说“我叫林深,双木林,深情的深”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他全都记得,但从来没有问过她——“你疼不疼?”
顾声走出琴房,走到林深的琴房门口。门缝里透出灯光,她还在里面。他敲了敲门。
“林深。”
没有回应。
“我买了粥,白粥,糖醋萝卜。”
沉默了一会儿,门开了。林深站在门口,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看着他手里的袋子,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只会在这里。”
林深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没有声音。她伸手去擦,越擦越多。顾声把粥放在地上,走上前一步,把林深拉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大衣上都是外面的凉意,但很快就暖了。林深的脸贴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很快。
“你说你不想让任何人进去,”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胸腔的震动传到她的耳朵里,“那我就在门口等着。等多久都行。”
林深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眼泪把他的大衣洇湿了一小块。她伸出手,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料,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