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门口的人
林深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她只记得顾声大衣上那片湿迹从一小块变成了一大片,凉了又暖,暖了又凉。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按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放在她腰侧,力度刚好——不是那种“我不会让你走”的紧,是“我在这里”的稳。
她哭够了,从他怀里退出来,鼻子堵得厉害,眼睛肿得像核桃。
“你的大衣……”她的声音闷闷的。
“会干。”
“粥凉了。”
“再买。”
林深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也是红的。她忽然觉得很好笑——两个人在琴房门口抱头痛哭,像演偶像剧。她笑了一下,鼻子里冒出一个鼻涕泡。
顾声看着她。
林深看着他。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顾声笑得肩膀在抖,林深笑得蹲在地上捂着肚子。那一瞬间,之前所有的隔阂、试探、伤害,好像都在笑声里淡了一层。不是消失了,是变得不那么重了。
“走吧。”顾声朝她伸出手。
“去哪?”
“买粥。你哭了这么久,低血糖。”
林深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把手放上去。他的手很暖,把她的整只手包住,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不是无意识的动作,是故意的——他在说“我在”。
两个人走在深夜的校园里。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并在一起,像一幅简笔画。
“顾声。”
“嗯。”
“你不好奇吗?关于我妈的事。”
“好奇。”顾声偏过头看她,“但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林深低下头,看着脚下咯吱作响的雪。“她是我十二岁的时候走的。病了很久,从六岁到十二岁,六年。我每天放学就去医院陪她,在病房里写作业,在走廊上弹琴——医院有一架旧钢琴,走音很厉害,但她说好听。”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走的那天,我在学校。等我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林深顿了顿,“我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
顾声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我爸是在我妈生病的时候就走了。不是去世,是去了另一个城市。后来有了另一个家庭,每年打一次电话。他每次都说‘爸爸对不起你’,我每次都说‘没关系’。其实有关系,但我懒得说了。”
她停下来,看着远处教学楼的灯光。
“所以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我会对你好’这句话。从小到大,说这句话的人,最后都走了。”
雪落在他们肩膀上,薄薄一层。
顾声伸出手,把她肩膀上的雪轻轻拂去。“我不会说‘我会对你好’。”
林深抬起头看着他。
“我说——我在。今天在,明天在,后天也在。你让我走我都不走。”
林深怔怔地看着他的脸,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她知道他不是随便说说的人,他用了四年等一个答案,用了一个月学怎么对她好,他说“我在”的时候,他是真的打算在。
“你让我走我都不走?”她重复了一遍。
“不走。”
“拉钩。”
顾声愣了一下。林深伸出小指,在路灯下举着,像一根小小的树枝。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伸出小指,和她勾在一起。两个人的拇指碰在一起,按了一个章。
“你多大了?”他说。
“反悔的时候就说‘拉钩不算数’的也是你。”
“我不反悔。”
林深看着他,笑了。
食堂已经关门了。顾声带着林深去了学校后门的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两碗关东煮,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吃。玻璃窗里的灯光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林深捧着关东煮的杯子喝汤,烫得嘶嘶吸气。
“慢点喝。”顾声递给她一张纸巾。
“好喝。”她又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顾声,“你今天怎么知道我在琴房?”
“你只会去两个地方。琴房,或者看你妈。你下午去看你妈了,晚上肯定在琴房。”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了解我了?”
顾声想了一下。“你在我琴谱上写字的那天。”
那天她写了“弹琴的时候,我在想的人是你”。蓝色的墨水,很小的字迹。他从那天开始,看她的方式就变了——以前是在她身上找宋栀的影子,那天之后,他看的是她。
林深低下头,掰着关东煮的竹签。“明天,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去看我妈。”
顾声愣了一瞬。她说“那个地方是我留给自己的,不想让任何人进去”,那是几个小时前的事。现在她说“带你去”。
“你确定?”
“不确定。”林深看着杯子里的汤,倒映出路灯的光,“但我想试试。”
顾声没有说“好”或者“不好”。他只是伸出手,把她的手从杯子上拿过来,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有一点凉,他用手掌包住,一点一点地暖。
第二天的天气很好,雪化了,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着光。林深带着顾声穿过半个城市,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了一个很安静的墓园。背靠着山,面朝着湖,风吹过来的时候,能听见松涛的声音。
林深走在前面,顾声跟在后面,两个人隔了两步的距离。她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来。
墓碑上刻着几个字,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眉眼和林深很像,尤其是眼睛——同样清澈的、像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林深把手里的花放在墓碑前——洋甘菊。
“妈,这是顾声。”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介绍一个朋友。
顾声走上前一步,对着墓碑鞠了一躬。
“阿姨好,我是顾声。”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洋甘菊的花瓣吹得轻轻颤动。
林深蹲下来,用手把墓碑前的落叶一片一片捡干净,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妈,我最近在练一首新曲子,自己写的。下次来弹给你听。”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发现顾声没有跟上来。她回过头。
顾声还站在墓碑前,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林深走回去。
“怎么了?”
顾声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把墓碑上一个小小的灰尘擦掉了。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和刚才林深捡落叶的动作一模一样。
林深看着他的手,鼻子忽然一酸。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有一点哑。
“怕她看不清。”顾声说,眼睛还看着照片,“她很好看。”
林深的眼泪掉下来了。这一次她没有躲,没有擦,就站在阳光下面,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顾声,你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
“你每次都要把我弄哭。”
“以后不会了。”
“你说的。”
“我说的。”
顾声转过身看着她,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伸出手,用手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走吧。”他说。
“去哪?”
“回去。你不是要练琴吗?我陪你。”
林深吸了吸鼻子,把手放进他的手心里。两个人穿过墓园的石板路,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墓园门口的时候,林深忽然停下来。
“顾声。”
“嗯。”
“那首曲子,‘林深’,我还没有弹完。”
“你每天都在弹。”
“不是那个‘弹完’。”林深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是写完。你写了前半段,我写了后半段,我们一起写了最后一个音。但是中间还有一段,是空白的。”
顾声看着她。
“那段空白,是留给以后的。”林深说,“等以后再写。”
顾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礼貌的弯嘴角,是真的很开心地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和平时冷淡疏离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像一个普通的大男孩。
“好。”他说,“写一辈子都行。”
林深看着他弯弯的眼睛,心脏忽然跳得很快。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立刻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顾声愣在原地。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一片皮肤像被烫了一下,热热的。
“林深。”
“走啦!”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笑,“公交车要走了!”
顾声站在墓园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白色羽绒服,蓝色围巾,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亮堂堂的,像一颗会发光的星星。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她浑身湿透,坐在琴房里弹《雨滴》,后颈弯下的弧度和宋栀相似,但眼神不一样。当时他只看到了相似的部分,没有看到不同的。现在他看到了——她比宋栀好看一万倍。
不是因为外貌,是因为她是林深。
那些眼泪,那些倔强,那些不肯说出口的脆弱,那些在琴键上流淌出来的、藏了很久的感情,全部都是她。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是她自己。
顾声把手插进口袋,朝林深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