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来听我的演唱会
很多年以后,顾声依然记得那个冬天。
不是因为雪大,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回来”是一个温暖的词。从墓园回来以后,林深变了一点。不是变了一个人,是在他面前多了一个版本——之前她给他看的是“林深:独立、清醒、不需要任何人”;现在她开始给他看另一面——那个会在关东煮烫的时候嘶嘶吸气、会在雪地里蹦蹦跳跳、会在弹完一首曲子之后转过头问“好听吗”的女生。
那个版本,只有顾声能看到。
方棠有一次在琴房门口撞见林深靠在顾声肩膀上打瞌睡,整个人像一只猫缩在他怀里,差点尖叫出声。林深被吵醒了,脸一下子红到耳根,追着方棠打了三层楼。顾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很久。
“她以前不这样的。”方棠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对着顾声说。
“哪样?”
“会追着人打,会撒娇,会靠在别人身上睡觉。”方棠看着顾声,表情很认真,“她以前只会在琴房里一个人弹琴,弹到手指发抖。林深能变成这样,是你让她敢了。”
顾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走廊尽头那个越来越小的白色身影。
音乐会之后,日子像一首写得很慢的曲子。
顾声每天早上买早餐,在林深宿舍楼下等。林深有时候下来得快,有时候下来得慢,快的时候是心情好,慢的时候是没睡醒。顾声花了两个星期才总结出这个规律。林深知道他在总结,没有拆穿,只是在下来得快的时候多给他一个笑脸。
白粥和糖醋萝卜的搭配已经固定下来了,林深没有再说过“太咸太淡太甜太腻”。顾声问过她“吃腻了没有”,她说“没有”。又过了半个月,顾声又问了一遍,她说“你烦不烦,不腻”。顾声在手机备忘录里把那行字加粗了——“白粥+糖醋萝卜,不腻。”
琴房走廊尽头那间小房间,墙上贴满了便利贴。
“别练太久。手会疼。”——顾声。
“今天弹得不错。”——顾声。
“豆浆在桌上。”——顾声。
“外面下雨了,伞在门口。”——顾声。
林深在自己的便利贴上写的话就短很多——“嗯”“知道了”“你也是”。方棠第一次看到这面墙的时候,震惊了五分钟。“你们这是在谈恋爱还是在搞留言板?!”
“留言板。”林深说。
“谈恋爱。”顾声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说的不一样。他们对视了一眼,林深先笑了,顾声也跟着笑了。方棠站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翻了个白眼走了。
春天来了又走了,夏天来了又走了。秋天的时候,顾声大四了。
他开始忙毕业音乐会的事情——选曲、排练、场地、宣传,所有事情堆在一起,像一座山。林深陪着他,帮他翻谱,帮他校对节目单,帮他在琴房待到凌晨。
有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各练各的,琴房里两架钢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林深弹她的《林深》,顾声弹他的毕业曲目,两首完全不同的曲子,但有时候会在某一个音上重合。那一刻两个人会同时抬头,对视一眼,笑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弹。
林深不知道的是,顾声的毕业音乐会节目单上,最后一首曲目一直空着,没有人知道他要弹什么,他也不说。林深问过,他回答:“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当然会来。”
“嗯。你会来的。”
音乐会那天,林深坐在第三排正中间。
那个位置是他留的。
灯光暗下来,顾声走上台。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灯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林深听到身后有人在说“好帅”,她在心里说“是我的”。
顾声坐下来,手指落在琴键上。第一首,肖邦;第二首,巴赫;第三首,德彪西。每一首都弹得无可挑剔,技巧和感情都在,像一瓶陈年的酒,不烈,但后劲足。
最后一首。顾声停下来,看着琴键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观众席。灯光太亮,他看不清任何人的脸,但他知道第三排正中间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白色裙子,头发披着,右脸颊有一个很小的酒窝,今天应该穿了白色的裙子。
“最后一首曲子,”他对着麦克风说,声音在礼堂里回荡,“送给一个人。”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谁啊?”“宋栀?”“不是吧,宋栀不是在维也纳吗?”“那是谁?”
顾声没有解释。他把手指放在琴键上,弹了第一个音。
台下的窃窃私语停了,因为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是一首他们没有听过的曲子。不是肖邦,不是巴赫,不是德彪西,不是任何人的作品。
林深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起来。
她听出来了。
这是他们一起写的那首曲子,《林深》。顾声弹了前半段——他写的部分,安静、克制、带着试探,像一个人在远处看着另一个人,不敢走近。然后他弹了后半段——她写的部分,温柔、深情、带着勇敢,像一个人终于迈出了那一步。最后他弹了最后一个音——他们一起按下的那个音,在他们四手联弹的那天晚上,在那间小小的琴房里。
那个音落下去之后,曲子没有结束。
顾声继续弹。他的手指在琴键上飞快地跑动,弹了一段林深从来没有听过的旋律。那不是曲子的结尾,是曲子的延续——是她说过的那段“空白的、留给以后的”。
林深听着那段旋律,心脏跳得很快。
因为那段旋律在说——以后。以后的日子,以后的四季,以后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以后的争吵和和好,以后的眼泪和笑容,以后的所有所有。全部都在那一段旋律里。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礼堂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林深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和他的琴声交叠在一起。
然后掌声响起来,比任何一次都热烈。所有人都站起来了,包括林深。她没有鼓掌,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舞台上的顾声。聚光灯太亮,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因为他的方向正对着她,一动不动。
顾声站起来,对着观众席鞠了一躬。直起身的那一刻,他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林深,这首曲子,写给你。”
全场哗然。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第三排正中间,看向那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女生。有人认出了她:“是林深!钢琴比赛那个!”“天哪,顾声是在表白吗?”“这也太浪漫了吧!”
林深站在那里,被一千多双眼睛注视着,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没有躲,没有低头,只是隔着舞台、灯光和一千多个人,看着顾声。然后她笑了,右脸颊那个很小的酒窝露出来。
散场后,后台挤满了人。有人找顾声签名,有人找他合影,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小子藏得够深”。他一一应付着,眼睛一直在往门口瞟。
林深靠在后台的门框上,抱着手臂,看着他忙。她等了十分钟,顾声终于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她面前。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刘海贴在额头上,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弹了那段。”林深说。
“嗯。”
“我没听过的那段。”
“新写的。”
“什么时候写的?”
“你睡着的时候。”
林深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说那段空白是留给以后的,”顾声的声音有一点哑,“我就把以后写进去了。以后的日子很长,我写不完,所以只写了一个开头。”
林深低下头,眨了眨眼睛,睫毛上沾了水光,但她没有让它落下来。今天不想哭,今天想笑。
“顾声。”
“嗯。”
“你以后写完了,第一个弹给我听。”
“好。”
“不许给别人弹。”
“好。”
“拉钩。”
两个人站在后台门口,人潮从他们身边涌过去,喧闹、嘈杂,但他们的世界很安静。小指勾在一起,拇指轻轻一碰,像盖了一个永远不会褪色的章。
“林深。”
“嗯。”
“你之前问我,这首曲子的名字。”
“你说叫‘林深’。”
“那是以前的名字。”顾声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现在的名字,叫‘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林深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但笑容比眼泪更大,右脸颊的酒窝被泪水浸得亮晶晶的。她踮起脚尖吻了他。不是上次那样落在脸颊上,而是结结实实地落在嘴唇上。
后台门口人来人往,有人看到了,吹了一声口哨。林深没有理,顾声也没有理。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在人来人往的后台门口,笨拙地、认真地、像全世界只剩下两个人一样,接着吻。
窗外的风吹过来,把秋天的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了。明天就是冬天了,会很冷,会下雪,会有一整个漫长的季节要熬过去。
但没关系。
他们会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