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二食堂的约定
林深一夜没睡好。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宿舍太吵。对床的室友打呼噜像电钻,上铺的姑娘半夜翻来覆去地打电话,语气甜得发腻:“宝贝,我真的想你了嘛——”
恋爱。
整栋宿舍楼好像所有人都在谈恋爱。
林深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脑海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顾声的脸。
那双眼睛。
隔了一层雾的眼睛。
她见过的。
很小时候,父亲带她去动物园看老虎。那只老虎在笼子里走来走去,眼睛盯着远方,明明近在咫尺,又好像隔了十万八千里。
顾声看她的眼神,和那只老虎一模一样。
困了,但不是因为无聊。
是因为困在过去里出不来。
林深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
也许是因为无聊。大学生活比她想象的还要单调,上课、图书馆、琴房、食堂,四点一线,连一个意外都没有。
也许是因为好奇。
想看看一个被困在回忆里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也许都不是。
也许只是因为那句话。
“我会对你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告白,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人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我会对你好”。
要么是骗子。
要么是不会谈恋爱。
林深觉得顾声是后者。
第二天中午,林深准时出现在二食堂。
她没有刻意打扮,甚至比平时更随意。白色T恤,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她想看看,自己最普通的样子,那张隔了雾的脸会不会有变化。
顾声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饮料。一杯美式,一杯热牛奶。
看见林深走过来,他站起来,把热牛奶推到她面前。
“你喝牛奶。”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不喝咖啡?”
“你昨天弹琴的时候手有点抖,指甲盖发白。”顾声顿了一下,“低血糖?”
林深愣了一下。
她的手确实经常会抖,从小就这样。医生说是有轻微的贫血,没什么大问题,但确实不适合空腹喝咖啡。
他注意到了。
他坐在门口,逆着光,她弹琴的时候,他在看她的手指。
不,不对。
他在确认她的手指和那个人的手指,是不是一样。
林深把牛奶端起来喝了一口,压下心里的那点异样。
“观察得挺仔细。”她说,语气平淡。
顾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人认出顾声,视线在林深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但林深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点点——
“那是谁?”“新女朋友?”“宋栀呢?”——这些是林深从那些目光里读出的潜台词。
宋栀。
这个名字昨晚她在宿舍群里看到过。
有人发过一个帖子:“顾声是不是还喜欢宋栀啊?”下面跟了几十条回复,有人说他追过宋栀被拒绝了,有人说宋栀去了外地他失恋了,有人说他就是个痴情种每年宋栀生日都会发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
林深当时看完,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然后翻了个身,继续听室友打呼噜。
“你在想什么?”
顾声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林深回过神,发现他在看自己。这次隔的雾薄了一点,也许是中午的阳光太亮了,把雾照散了。
“在想你为什么选我。”林深说。
顾声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夹了一块排骨,很慢地嚼完,才开口。
“你弹琴的样子,很好看。”
好看。
不是“好听”,是“好看”。
林深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然后笑了。
“学长,”她放下筷子,看着他,“你知道吗,你说谎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摸左手的无名指。”
顾声的动作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的无名指正搭在桌沿上,纹丝不动。
但他刚才确实摸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林深,眼睛里的情绪变了,不再是那种客气的疏离,而是一种被拆穿之后的、不太舒服的意外。
“你怎么——”
“我观察也很仔细。”林深把他的美式咖啡推回去,“而且你咖啡太苦了,喝多了对胃不好。”
她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餐盘。
“你先吃,我去加点饭。”
转身的时候,她听见身后顾声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礼貌的弯嘴角。
是真的笑了,声音很轻,像被什么东西逗到了。
林深脚步没停,但她的耳朵后面,慢慢地、慢慢地烫了起来。
二食堂的加饭窗口在角落,要穿过整个食堂。
林深端着餐盘经过那些人身边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黏在她身上。
“就她?顾声的新女朋友?” “看着还行吧,但没有宋栀好看啊。” “顾声是不是眼瞎了?”
林深面不改色地走过去。
她从初一开始就被人在背后议论,早就练就了一身“自动屏蔽”的本事。更何况这些人说的是事实——她确实没有宋栀好看。
她确实是一个替代品。
确认这一点不需要任何证据,只需要看顾声看她的眼神就够了。
或者说,看顾声透过她看另一个人的眼神。
林深加完饭回来的时候,发现顾声面前的餐盘上多了一个剥好的水煮蛋。
“给你剥的。”顾声说,“你太瘦了。”
林深看着那个鸡蛋,沉默了两秒。
鸡蛋剥得很完整,蛋白光滑,没有一丝破损。
看样子不是第一次剥。
她忽然想起那个帖子——“顾声每年宋栀生日都会发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
所以这些温柔,那些观察入微的体贴,剥鸡蛋的手艺,全是另一个人教给他的。
她是他的习作。
是他在等待“真迹”之前的练手。
林深把鸡蛋吃了。
蛋白很嫩,蛋黄煮得刚好,不干不噎。
“好吃。”她说。
顾声嘴角弯了一下。
这次的笑,比刚才那声轻笑更淡,但林深注意到,他弯嘴角的时候,眼睛里的雾散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像风吹过湖面,涟漪荡开,又合拢。
吃完饭,顾声说送她回宿舍。
七分钟的脚程,他们走了十五分钟。
因为顾声走得很慢。
不是故意的,是那种想多走一会儿但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慢。
林深走在他右边,两个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路过篮球场的时候,有人喊顾声的名字。
“顾声!打球啊!”
顾声摆了摆手。
“有女朋友了,不打了。”他偏过头看了林深一眼,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深没接话。
但她的耳朵又烫了。
不是因为“女朋友”三个字。
是因为他看她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瞬间,她很确定,他看到的人是她。
不是宋栀。
不是任何一个别人的影子。
是她。
只有一瞬间。
像闪电一样,亮了一下就灭了。
但林深看见了。
她在心里把那个瞬间存了下来,放在一个看不见的抽屉里。
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走。
走到宿舍楼下,顾声站定。
“今晚,琴房见。”他说。
林深挑眉:“你约人都是这么理直气壮的吗?”
“对你,不需要。”顾声把手插进口袋,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反正你已经答应了。”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又回头。
“林深。”
“嗯?”
“你的伞。”他从书包里抽出一把透明的折叠伞,递过来,“昨天落我那里的。”
林深接过伞。
伞是新的,标签还挂在上面。
她抬头看顾声,他已经走出十几步了,只留给她一个宽阔的背影。
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林深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握着那把透明伞。
伞柄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
“今天预报有雨。别淋湿了。”
字迹很漂亮,钢笔墨水是深蓝色的,写着“别淋湿了”的时候,最后一个字拖了一个小尾巴,像是不好意思停在那里。
林深把便利贴小心地揭下来,夹进书包的夹层里。
然后她笑了一下。
不是释然的笑,不是感动。
是那种——像拆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发现里面只有半块糖果的笑。
有人对她好,是因为他本来就会对一个人好。
那个人不是她。
她只是恰好坐在了那个位置上。
林深走进宿舍楼,上楼梯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身后叫她。
“林深!”
她回头。
室友方棠气喘吁吁地跑上来,一脸八卦地拉住她的胳膊。
“天哪天哪我刚才看见了你和顾声一起吃饭?!你还说你不认识他?!你知不知道他在学校有多出名?!你知不知道他前女友是谁?!”
“前女友?”林深抓住了关键词。
方棠压低声音:“宋栀啊!艺术学院的钢琴女神!长得可好看了!去年顾声追了她一整个学期,天天送早餐送花,结果宋栀最后还是选了出国——”
方棠还在说什么,林深已经听不见了。
钢琴女神。
艺术学院。
出国。
这些词在脑海里转了几圈,最后落在一个地方——
昨天演奏会,顾声带她去听的那个钢琴演奏会。
那个舞台上的女生。
那个顾声说“她弹琴时后颈弯下的弧度,和你一模一样”的人。
是宋栀。
原来,顾声透过她看的“那个人”,昨天就坐在台上。
昨天,他带她去看了“自己”。
林深站在楼梯拐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想过自己是替身。
但没想过顾声会这么明目张胆地把“正主”带到她面前,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你们很像”。
这不是试探。
这是通知。
“你是替身,这是原版。你看着学。”
林深深吸一口气,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方棠,”她打断室友的长篇大论,“顾声和宋栀的事,你还知道多少?”
方棠的眼睛立刻亮了。
她拽着林深往宿舍里走,边走边说:“你坐下来,我给你从头讲——”
宿舍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深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声发来的消息:
“今晚七点,306琴房。我等你。——顾声”
林深看了一眼这四个字。
“我等你。”
欠了别人一句“喜欢你”,还不起,就说“我等你”。
模糊,安全,不会出错。
她没有回复。
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书包,抽出那张便利贴。
“别淋湿了。”
字迹好看得不像一个男生写的。
林深把便利贴贴上床头,看了三秒钟。
然后撕下来,翻到背面。
她拿起笔,在那行字的下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顾声,你要等的人,到底是谁?”
她没有把这个给他。
她只是把便利贴重新贴回床头,这次背面朝外。
那行小字对着墙壁。
像她心里那些不能问出口的话,只能自己看。
晚上六点五十。
林深站在穿衣镜前,换了两件衣服。
一件白色连衣裙,一件黑色卫衣配牛仔裤。
她选了后者。
不是因为她不想打扮。
是因为她想知道,如果她不漂亮,不“像”那个人,顾声还会不会看他。
还会不会对她说“我等你”。
七点整。
林深推开306琴房的门。
顾声已经在了。
他坐在钢琴前,手指搭在琴键上,没有弹。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
他转过头,看见林深。
这一次,他的眼神没有飘忽不定。
也没有隔着一层雾。
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像看着一个等了很久的、终于到来的人。
“你来了。”他说。
林深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
“你说‘我等你’,我当然来了。”
顾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低头看她,距离很近,近到呼吸交缠。
“林深。”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谢谢你来了。”
他的眼睛里没有雾。
什么都没有。
干净的、坦荡的、像一片空白的纸。
林深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不是因为心动。
是因为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在那双干净的眼睛深处,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不是她。
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顾声在看她。
但他在想的,是另一个人。
“开始吧。”林深说,声音比预想的平静,“你要教我什么?”
顾声愣了一下:“教你?”
“你不是说我弹琴‘好看’吗?”林深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落在琴键上,“那一定是不够‘好听’。”
她弹了一个音。
很准,很稳。
琴声在空荡荡的琴房里回响。
顾声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
“林深。”
“嗯。”
“你和她不一样。”
林深的手指在琴键上顿了一下。
她没问他“她”是谁。
她不需要问。
她只是抬起眼睛,从钢琴的反光里看着身后那个人的倒影。
然后她笑了。
“我知道。”她说。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琴谱翻过一页。
雨还没有下。
但天色已经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