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琴键上的影子
林深说对了。
顾声确实要“教”她。
那天晚上,他站在钢琴旁,看着她弹完一首《月光》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印象深刻的话。
“你弹得太准了。”
林深当时没听懂。
准,难道不是好事吗?
“你的每一个音符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节奏精确得像节拍器。”顾声说这话的时候皱着眉头,像是在找一个不太伤人的表达方式,“但是——”
“但是没有灵魂。”林深替他说完了。
顾声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林深没有生气。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母亲去世之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弹琴像在完成任务。手指机械地按下琴键,声音从琴弦里发出来,但那些声音和她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怎么也穿不过去。
技巧还在,感情没了。
她用了三年时间才把“感情”找回来。
但找回来的感情,是克制内敛的,是不动声色的。
和宋栀不一样。
宋栀弹琴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情感饱满得像要溢出来,每一个音符都在诉说,每一个休止符都是欲言又止。
而林深弹琴,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声音很小,门要关着,不许别人听。
“你试着把这一段弹得更——情绪化一点。”顾声指着谱子上的一个小节,“这里, 声音渐强,不是为了响而响,是因为你在激动。”
林深抬头看他。
窗外的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他专注地看着琴谱,眉头微蹙,嘴唇微微抿着,食指在空中轻轻地、无意识地在空气里弹奏。
他真的很懂。
不只是懂钢琴,是懂这首曲子背后的那个人。
林深忽然问了一句与钢琴无关的话:“宋栀也弹这首吗?”
空气安静了一秒。
顾声的手指在空中顿住了。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看她,只是盯着琴谱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音符,像在研究一道解不开的题。
林深等了三秒钟。
然后低下头,把手指重新放在琴键上。
“好,我试试。”
她弹了。
这一次,她没有控制。
她从第一个音符就把门打开了,让那些藏了很久的感情全部涌出来。月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忽明忽暗——她想起母亲去世那天晚上的月亮,也是这样的,冷冷的,亮亮的,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琴声在琴房里炸开。
不是技巧的炸,是情绪的炸。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林深的眼眶有一点红。
她没有哭。
她在这么多年的练习里学会了一件事:眼泪可以流,但不能让人看见。
她转过头,看见顾声的表情。
他愣住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矜持的愣住。是真的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微微张开,却又说不出话。
他在看她。
不,不是看。
是凝视。
透过她,在看一段回不去的时光。
“宋栀弹到这里的时候——”顾声开口,声音沙哑,“她也是这样。”
一句话。
六个字。
“她也是这样。”
林深的手指还悬在琴键上方,保持着最后一个和弦的形状。
她没有收回手。
也没有收回视线。
她只是看着顾声,很慢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笑了。
“是吗?”她说,声音轻得像风,“那说明我学得不错。”
顾声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嘴唇翕动了一下,像要解释什么。
但林深没有给他机会。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今天就到这里吧。”她说,“我累了。”
她拿起书包,朝门口走去。
顾声在她身后叫住她。
“林深。”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不起。”
林深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很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小到大,她听过很多“对不起”。
同学把她的水杯打翻了,说对不起。亲戚在母亲葬礼上哭得太大声打扰到她了,说对不起。父亲喝醉了酒把她错叫成已故的母亲,酒醒了之后也红着眼睛说对不起。
每一句对不起都是真心的。
但每一句对不起,都不能把已经发生的事情收回去。
“不用说对不起。”林深终于开口了,“我本来就知道。”
她转过头,看着顾声。
这一次,她的眼睛没有笑。
“你知道我知道,对不对?”
顾声沉默了。
沉默就是答案。
他当然知道。
从第一天在琴房拦住她的时候,他就知道她知道。这个女生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什么都藏不住。她答应做他女朋友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惊喜,没有心动,只有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了然。
她看得太清楚了。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个替身。
她选择留下来,是因为她想看看,他到底能深情到什么程度。
顾声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就是她想的这样。
“我送你回去。”他说。
林深摇摇头:“不用了。”
她转身走进走廊的光里。
顾声站在琴房里,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走到走廊尽头,拐弯,消失。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左手无名指。
他在无意识地摩挲那枚不存在的戒指。
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也是他说谎时的信号。
林深第一天就看穿了。
太聪明了。
这个女生太聪明了。
聪明到让人有一点害怕。
林深没有直接回宿舍。
她一个人走到操场,坐在看台最高的台阶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凉意。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周而复始,像那些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循环。
她想起刚才顾声的表情。
他在看她,但眼睛里全是另一个人。
那种感觉,像什么呢?
像你明明站在一个人面前,他却透过你看一片海。
你伸手想触碰他,却只碰到一片冰凉的水。
她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候她还小,看电视剧看到男女主角吵架,女主角哭着说“你心里有别人”。
她问母亲:“为什么那个姐姐要哭?不喜欢就走呗。
母亲笑着摸她的头,说:“因为那个姐姐喜欢那个哥哥,所以走不掉。”
“那如果我不是很喜欢呢?”小小的林深问。
母亲想了想:“那就可以走得干干净净。”
林深现在觉得自己就站在那个路口。
她不是很喜欢顾声。
她只是好奇。
只是无聊。
只是想知道一个人心里装着别人的时候,到底会做出什么事。
所以她可以走得干干净净。
随时都可以。
这个念头让她安心了一些。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把她的马尾吹散了。
她没有重新扎。、
就这样散着头发,坐在黑暗里,像一颗还没决定要不要发芽的种子。
手机震了。
林深掏出来看。
顾声发来的消息,很长,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来的是这样一段:
“今天是我说错话了。对不起。但有一句话我没有说错——你弹得很好。和她不一样的好。林深,我想认真听你弹琴。”
林深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和她不一样的好。”
这句话,和“你和她不一样”,是同一句话的不同表达。
前者是夸奖,后者也是夸奖。
但林深只看到了“她”。
不管怎么绕,都离不开那个“她”。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反复三次之后,她打了两个字:
“晚安。”
然后把手机关机。
看台上很安静,远处的教学楼还有几盏灯亮着,像困倦的眼睛,一眨一眨。
林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决定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对这件事做一个决定。
继续。
还是结束。
第二天早上。
林深是被方棠的尖叫声吵醒的。
“林深林深林深!!你快看学校论坛!!!!”
林深揉了揉眼睛,拿过手机。
论坛首页,第一条帖子,标题用红色加粗——
“震惊!顾声新女友疑似宋栀替身!两人侧脸对比照曝光!”
帖子里面有两张照片。
一张是宋栀在舞台上的侧脸,灯光打在她脸上,轮廓柔和得像一幅画。
另一张是昨晚偷拍的,林深在琴房里弹琴的侧脸。
角度、光线、甚至头微微低下的弧度,都惊人地相似。
不,不是相似。
是一模一样。
楼下已经有评论了:
“我就说顾声怎么突然换口味了,原来是在找替身。”
“这也太像了吧……顾声是不是有什么执念?”
“心疼那个女生,被人当替身还不知道吧?”
“她知道吗?”
“估计不知道吧,谁会知道自己是替身还往上贴啊。”
林深把评论一条一条看完。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方棠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林深你倒是说句话啊!要不要我去帮你删帖?要不要去找顾声算账?要不要——”
“方棠。”
“嗯?”
“我今天早课,帮我答个到。”
“啊?那你去哪?”
林深从被子里探出头,笑了一下。
“去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