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全校都知道
论坛的帖子在一个小时内被顶上了一千楼。
林深走在去琴房的路上,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从教学楼的窗户里、从花坛边的长椅上、从三三两两路过的同学手机屏幕后面,一根一根地扎过来。
有人在拍照。
有人在她经过之后低头打字。
有人故意提高音量说“就是她”。
林深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
她只是走着,像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周二早晨。
事实上也确实是。
太阳照常升起,鸟照常叫,路边的桂花开了,空气里飘着甜腻腻的香味。
她的生活没有因为一篇帖子改变。
真正改变的,是别人看她的方式。
琴房在三楼。
林深上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生,穿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披肩,妆容精致得不像是来上课的。
她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杯拿铁,看见林深上来,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
“你就是林深?”她问。
林深停下脚步:“你是?”
“郑晚。”女生伸出手,“宋栀的朋友。”
林深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没有握。
“你好。”她说。
郑晚也不尴尬,把手收回去,抿了一口拿铁。
“那篇帖子你看了吧?”她开门见山,“我发的。”
林深微微一怔。
她想过帖子是某个无聊的八卦群众发的,没想过会是宋栀的朋友。
郑晚似乎看懂了她的疑惑,笑了笑:“你放心,宋栀不知道这件事。她在国外,不太看国内的论坛。是我想发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真相。”郑晚收了笑,表情认真起来,“你知道顾声追宋栀追了多久吗?整整一个学期。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送早餐,送花,送她喜欢的热可可。宋栀练琴到深夜,他就在琴房外面等着,有时候等到凌晨一两点,就为了送她回宿舍。”
郑晚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清单。
“宋栀要走的那天,顾声去了机场。他没有告白,没有挽留,只是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宋栀走进去。宋栀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然后走了。”
“后来顾声在朋友圈发了一句话:'有些人去过的地方,就成了你心里的地图。'然后秒删。但我截图了。”
郑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张截图,递到林深面前。
林深看到了。
那条朋友圈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发布时间是去年八月三十一号。
三百七十多天前。
一年零一个月。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难堪。”郑晚收起手机,“我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你不是第一个被他用这种眼神看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只要宋栀一天不回来,他就会一直找和她像的人。”
她看着林深,像是在等一个反应。
林深沉默了两秒。
“你说完了?”她问。
郑晚愣了一下。
“说完了我就去练琴了。”林深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对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郑晚准备好的那些话——如果你难过的话我可以陪你聊聊,你要是想哭的话也没关系——全都没用上。
郑晚站在原地,看着林深上楼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生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她以为林深会哭,会生气,会质问她凭什么多管闲事。
但林深什么都没有。
只是说了一声谢谢。
好像刚才听到的,是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306琴房的门开着。
顾声在里面。
他坐在钢琴前,手指搭在琴键上,没有弹。面前摊着一本琴谱,翻到某一页,他的视线落在上面,但没有在阅读。
他在等。
林深走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
两个人在早晨的光里对视了一秒。
“你看帖子了?”顾声问。
“看了。”
“郑晚来找你了?”
“遇到了。”
顾声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想解释什么,又觉得解释什么都不对。
他看着林深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一些情绪——愤怒、委屈、难过,什么都好。
但林深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走到钢琴边,把书包放下,从琴凳上拿起那本被顾声翻过的琴谱,看了一眼。
“肖邦的第一叙事曲。”她说,“你要练这首?”
顾声没有接话。
“林深。”
“嗯。”
“帖子的事,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林深抬起头看他,“删帖?澄清?说你没有在找替身?”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窗外的晨光,没有温度。
“顾声,你说谎的时候会摸左手无名指,这招我已经教过你了。如果你打算对我撒谎,麻烦你换一个小动作,不然我看着难受。”
顾声沉默了。
他和林深之间隔着一个钢琴的距离,但他觉得这个距离比想象的要远得多。
这个女生太会保护自己了。
她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把自己包裹起来。
不哭,不闹,不质问。
甚至不强求一个解释。
好像她真的不在意。
“我不会对你说谎。”顾声说,这一次他的左手紧紧攥成拳,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的。
“你已经在说了。”林深坐下来,翻开琴谱,“从第一天开始。”
她的手指落在琴键上。
肖邦的第一叙事曲,开头那几个沉重的和弦,像是某种宣告。
琴声在空荡荡的琴房里回响。
顾声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看到她后颈弯下时那道修长的弧线。
和宋栀很像。
但又不完全一样。
宋栀弹琴的时候,整个人是打开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邀请你进入她的世界。
而林深是关闭的。
她把自己锁在琴声里,不让人靠近。
但正是这种“不让人靠近”,让他觉得更想靠近。
顾声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退后一步,把视线从林深的后颈移开,看向窗外。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
像他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
绕着一个名叫“宋栀”的圆心,转了无数圈。
始终没有走出去。
上午的课,林深没有去上。
方棠帮她答了到,讲师没有发现,一切顺利。
林深一个人在琴房里练了三个小时。
从肖邦到巴赫,从巴赫到德彪西。
她弹琴的时候可以忘记一切。
那些目光,那些议论,那些“替身”的字眼,全都在琴声里消融了。
弹到最后,她的手指开始发酸。
她停下来,把脸埋在掌心里,深吸一口气。
她以为自己不在意。
她以为自己可以走得干干净净。
但为什么刚才顾声说“我不会对你说谎”的时候,她的心脏会疼一下?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是闷闷的,像有人拿着一个软绵绵的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不是因为心疼顾声。
是因为心疼自己。
原来她真的会难过。
在林深的计划里,她不应该难过。
她只是一个观察者,一个局外人,一个随时可以抽身的过客。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在意了。
在意他递过来的那把伞。
在意他说“别淋湿了”时候的字迹。
在意他说“谢谢你来了”的时候,那双干净的眼睛。
不是因为她喜欢他。
是因为在那几个瞬间,她觉得自己是被看见的。
不是被当作替身看见,而是被当作林深看见。
但那几个瞬间太短了。
短到她要很努力地回忆,才能确定它们真的存在过。
林深抬起头,看着琴键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忽然想起郑晚说的那句话。
“只要宋栀一天不回来,他就会一直找和她像的人。”
那如果宋栀回来了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她的心里。
不深,但拔不出来。
下午三点。
论坛的帖子被删了。
不是被管理员删的,是发帖人郑晚自己删的。
删帖之前,她在帖子最后留了一句话:
“替身的事是我胡说八道的,根本没有这回事。顾声和林深是正常交往,大家不要造谣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胡说八道。
因为那两张对比照还在。
那些讨论还在。
那些“心疼那个女生”的评论还在。
互联网没有记忆,但人的嘴有。
林深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到了一张海报。
艺术节钢琴比赛的通知。
报名截止日期是下周五。
她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海报上写着冠军的奖励:一架施坦威的立式钢琴,以及——在学校的年度音乐会上独奏的资格。
林深想起母亲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听她在很大的舞台上弹一次琴。
后来母亲没有等到那一天。
她也没有再想过这件事。
“林深。”
她转过身。
顾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递过来。
“给你的。”
林深打开。
里面是一杯热牛奶,和一个剥好的水煮蛋。
蛋白光滑,蛋黄刚好。
“你中午没吃饭。”顾声说。
林深看着那个水煮蛋,愣了两秒。
她确实没吃午饭。
她是低血糖,她会手抖,她指甲盖发白。
他全都记得。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林深问。
“方棠说的。”
方棠。
林深在心里给室友记了一笔账。
她把牛奶拿出来,握在手里。温度从掌心传过来,暖洋洋的,像一只温柔的手。
“谢谢。”她说。
顾声看着她喝了一口牛奶,问:“你在看什么?”
“钢琴比赛。”林深抬了抬下巴,示意公告栏上的海报。
“你要参加?”
“在考虑。”
顾声沉默了一会儿。
“宋栀去年拿了第一。”他说。
林深握着牛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又是宋栀。
又是“她也是这样”。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累。像一块海绵被水浸得太久了,沉甸甸的,提不起来。
“顾声。”她叫他。
“嗯?”
“你有没有发现,”林深抬起头,看着他,“你每三句话里,就会提到一次宋栀?”
顾声的表情僵住了。
他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因为林深说的是事实。
“我不是在怪你。”林深把牛奶杯放进纸袋里,把袋子递还给他,“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有权利想她,但也有义务记住,你面前的人是谁。”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我叫林深。”
“双木林,深情的深。”
“不是宋栀。”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顾声脚边,像一个无声的质问。
顾声站在原地,手里提着那个纸袋,牛奶杯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在凉掉。
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抬起来。
在摸到无名指之前,他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只手放进口袋里,攥成拳。
林深回到宿舍的时候,方棠正在床上躺着,戴着耳机看剧。
看见林深进来,她摘下耳机,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脸色。
“你还好吧?”
“我没事。”林深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你在干什么?”
“报名。”林深点开钢琴比赛的报名页面,开始填写个人信息。
“钢琴比赛?”方棠凑过来,“那个很厉害啊!去年冠军是宋栀——”
方棠说到一半,猛地捂住嘴。
林深的手指顿了一下,但没有停。
她继续填表。
姓名:林深。
院系:人文学院中文系。
参赛曲目:肖邦,第一叙事曲
提交。
页面显示:报名成功。
林深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释然,是真的觉得好笑。
她弹这首曲子,有一个很私人的原因。
肖邦写第一叙事曲的时候,是根据一首叙事诗写的。那首诗讲的是一个骑士爱上了一个姑娘,姑娘被人害死了,骑士为她复仇,然后殉情。
一个很老套的、关于替身的故事。
不,不是替身。
那个骑士从头到尾爱的人都只有一个。
是那些该死的人,偏偏要让他失去。
林深关上电脑。
她忽然很想弹琴。
不是为了比赛,不是为了任何人。
只是为了自己。
为了那个六岁的时候第一次坐在钢琴前、被琴声吓了一跳的小女孩。
为了那个十二岁在母亲病床前弹《小星星》、看到母亲眼眶红了的小女孩。
为了那个十五岁母亲去世之后、一个人对着琴谱哭了整整一夜的小女孩。
她要为她们弹一首曲子。
不是肖邦。
不是任何大师的作品。
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