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她的舞台
钢琴比赛初赛在周六上午。
林深站在后台,听见前面礼堂里嗡嗡的人声,像一锅快要煮沸的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抖。
很好。
方棠从观众席溜到后台,手里举着一个小电扇,对着林深的脸猛吹。“你紧张吗?你看起来好淡定!你是不是一点都不紧张?你怎么能不紧张呢?我都要紧张死了!”
林深把电扇拨开:“你替我紧张什么?”
“拜托,这是你第一次公开演出!”方棠压低声音,但音量还是很大,“而且你知道吗,今天来的评委里有一个是去年宋栀的指导老师——”
“方棠。”
“嗯?”
“安静。”
方棠闭嘴了,但她的嘴闭上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像香槟瓶塞被拔开。
林深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一笑,右脸颊那个很小的酒窝就露出来了。
她忽然想起顾声。
那个酒窝,她自己都不知道。
他是怎么发现的?
顾声坐在观众席第三排。
他来得早,选了一个正对舞台的位置。
礼堂里坐了大半的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翻节目单。
他没有做任何事。
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顾声?你也来了?来看谁啊?”
“林深。”他说。
“林深是谁?”
顾声想了想,说:“你听完就知道了。”
他没有说“她是我的女朋友”。
因为这个词现在对他来说,分量还不够。
他想找一个更重的词。
但他还没找到。
前台传来主持人的声音。
“第一位选手,艺术学院钢琴系,李婷婷。参赛曲目,贝多芬《悲怆奏鸣曲》第一乐章。”
掌声。
琴声。
掌声。
第二位。
第三位。
第四位。
林深是第七个。
她站在侧台,看着前面一个选手走下台,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下一位,”主持人看了一眼手卡,“人文学院中文系,林深。参赛曲目,肖邦《第一叙事曲》。”
台下的声音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林深?就是那个替身?”
“顾声的新女朋友?”
“她弹肖邦第一叙事曲?那不是宋栀去年比赛的曲目吗?”
“她是不是故意的?”
这些声音不大,但也不是很小。
至少侧台的工作人员听到了,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林深也听到了。
她的脚步没有停。
走上台。
灯光打在她身上,刺眼的白。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任何人的脸。
她走到钢琴前,坐下来。
琴盖打开。
琴键黑白分明,干净得像刚擦过。
她把手指放在上面。
深呼吸。
然后——
她想起了母亲。
不是刻意的,是琴键的温度让她想起了母亲的手。
小时候,母亲握着她的手,一个一个地把她的手指按在琴键上。
“这是do。”
“这是re。”
“这是mi。”
母亲的手很暖,骨节分明,和她的很像。
母亲走的那天,她握着那只手,感受温度一点一点地消失。
从温热到微温,从微温到冰凉。
那是她最后一次碰钢琴以外的东西。
后来她只有弹琴的时候,才觉得母亲还在。
琴声是她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林深闭上眼睛。
手指落下。
第一个和弦。
低沉,厚重,像有人在敲一扇紧闭的门。
第二个和弦。
更高的音,像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然后旋律浮现。
不是从琴弦里浮现的,是从她心里。
那些藏了很久的、不敢让人看见的东西,这一次全部涌了出来。
不是涓涓细流。
是洪水。
是她在母亲病床前弹《小星星》时强忍的眼泪。
是她在母亲葬礼后一个人对着琴谱坐了整夜的沉默。
是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弹到手指发烫、弹到天亮的孤独。
全部。
全部在琴声里。
肖邦的第一叙事曲,写的不是骑士和姑娘。
写的是一个人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之后,如何活着。
如何带着那个空洞,继续往前走。
林深弹到中间那段激昂的部分时,手指几乎是在砸琴键。
不是愤怒。
是绝望之后的呐喊。
是“你走了我怎么办”的质问。
是永远得不到回答的独白。
琴声在礼堂里炸开,像一颗落进水里的深水炸弹。
表面风平浪静。
深处天翻地覆。
弹到最后。
那段安静的回旋。
像一个人站在海边,风停了,浪也停了,只剩心跳声。
一下,一下,又一下。
证明你还活着。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琴房里安静了很久。
不,不是琴房。
是礼堂。
整个礼堂安静了很久。
没有掌声。
没有人说话。
只有琴声的余韵,还在空气里微微震颤。
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之后,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很久很久才散。
林深睁开眼睛。
她的眼眶是红的。
但没有哭。
她已经学会了不哭。
她站起来,面向观众席,鞠了一躬。
灯光太亮,她看不见任何人的脸。
但她听见了。
第一声掌声,是从第三排传来的。
一个人。
然后是他身边的人。
然后是那排的所有人。
然后是整个礼堂。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从四面八方,一波一波,没有停。
林深站在舞台中央,被这片潮水包围。
她没有笑,也没有哭。
只是站着。
像一个终于从战场走下来的人。
后台。
林深走进化妆间的时候,方棠冲过来抱住她。
“你太厉害了!!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厉害!!你都把我弹哭了!!你看!!我真的哭了!!”
方棠指着自己的脸,睫毛膏花了两道,像一只流泪的熊猫。
林深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
“擦擦。”
“你就不感动吗?你就不激动吗?你就不——”
“我饿了。”林深说。
方棠:“……”
“早上没吃饭,低血糖犯了。”林深靠在墙上,手开始微微发抖。
她从书包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塞进嘴里。
巧克力在舌尖融化,甜味弥漫开来。
她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低血糖。
是因为刚才那首曲子,把她的力气耗光了。
不只是身体里的力气。
还有心里那些撑了很久的东西。
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喧闹。
有人敲门。
“请进。”
门开了。
进来的人不是方棠。
是顾声。
他手里拿着一杯豆浆,还是热的。
“你早上没吃饭。”他说。
林深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在这个人面前,她不用假装不累。
她接过豆浆,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像一只温柔的手,抚过那些被琴声震得发疼的地方。
“你听到了?”她问。
“嗯。”
“怎么样?”
顾声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肖邦了。”他说。
林深抬起头。
“是你自己。”
顾声看着她的眼睛。
“这是你自己的曲子。”
林深握着豆浆杯的手微微收紧。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淡黄色的液体,倒映出她模糊的脸。
“顾声。”
“嗯。”
“刚才我弹的时候,你在想谁?”
这句话问得很轻。
轻到像是不小心说出口的。
但问出来之后就收不回去了。
它悬在两个人之间,像一个透明的泡泡,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随时会破。
顾声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
无名指。
他没有摸它。
他把那只手攥成拳,放在膝盖上。
“你。”他说。
“我在想你。”
林深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颤了一下。
“想你的手,”顾声说,“想你的呼吸,想你弹琴的时候,后颈弯下来的弧度。”
“不是因为她。”
“是因为你。”
化妆间的灯是暖黄色的。
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
林深抬起头,看着顾声。
他的眼睛是干净的。
没有雾。
没有隔阂。
没有在透过她看任何别的人。
只有她。
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很小。
但很清楚。
像一面很久没有用过的镜子,被人擦干净了,第一次照出人影。
“顾声。”
“嗯。”
“你知道吗,”林深的声音有一点哑,“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心脏跳得很快。”
顾声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心跳也很快。”
她站起来,把空了的豆浆杯扔进垃圾桶。
“我去拿成绩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顾声叫住她。
“林深。”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初赛过了之后,决赛的曲目你想好了吗?”
林深想了想。
“想好了。”
“什么?”
她没有回答。
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拿着手机在直播。
林深穿过人群,走到成绩公告栏前。
围了很多人。
看见她走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纸。
“钢琴比赛初赛晋级名单”
她的名字在上面。
第一个。
名字后面写着评委评语:
“技术精湛,情感饱满。32年來,本校首位获得评委全票通过的选手。”
林深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32年。
全票通过。
上一次有人做到这件事,是32年前。
那个人后来成了著名的钢琴家,在世界各地巡演。
母亲最喜欢听他的唱片。
林深把手伸进口袋。
口袋里有一张照片。
是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那种,边角已经泛黄。
她一直随身带着。
她摸了摸照片上母亲的脸。
然后把成绩单拍下来,发了条朋友圈。
配文只有两个字:
“进了。”
两秒钟后,顾声点了一个赞。
然后是方棠。
然后是班里不怎么说话的同学。
然后是高中同学。
然后是初中同学。
然后是——
宋栀。
林深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宋栀。
那个在国外、不看国内论坛的宋栀。
给她的朋友圈点了一个赞。
林深盯着那个赞,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方棠凑过来:“谁给你点赞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
“是不是有人说了不好听的?你告诉我我帮你骂她——”
“方棠。”
“嗯?”
“你说,一个人在国外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给前男友的现女友点赞?”
方棠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小声说了一句:“……你是说宋栀?”
林深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手机翻过来,看着屏幕上那个赞。
像一个小小的红色的刺。
扎在那里。
不疼。
但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