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决赛与选择
决赛在周三下午两点。
宋栀的航班两点落地。
林深站在后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色长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化妆师给她上了薄薄一层粉底,涂了一点豆沙色的口红。
方棠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你手机一直震!顾声打了八个电话了!你要不要接一下?”
“不接。”
“为什么啊?!”
林深没有回答。她知道顾声要说什么——不是“加油”,不是“我会在台下看你”,而是关于宋栀。她会来吗?她已经落地了吗?她在哪里?
这些问题,林深不想在上台前听到。
“各位观众,各位评委,钢琴比赛决赛现在开始。”
掌声。
第一位选手上台。林深站在侧台,手里攥着手机。她知道顾声坐在第三排正中间——每一场他都在那里。但今天她不敢看他,因为她怕看到他眼睛里有别人。
手机又震了。第九个电话。她低下头,看到顾声发来的一条消息:
“林深,我有话跟你说。比赛结束,我在琴房等你。”
她盯着屏幕,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递给方棠:“帮我拿着。”
“你不回他?”
“等我弹完再说。”
第四位。
第五位。
第六位。
林深是第八个,也是最后一个。候场的时候工作人员递给她一瓶水,她拧开喝了一口,尝不出味道,只觉得自己像一只绷紧的弦,再拧一下就断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这几天的画面。顾声说“我在想你”,顾声给她送伞自己淋湿,顾声说“我希望你还在”。还有那个便利贴,那句话——“别淋湿了”。
她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
“下一位,人文学院中文系,林深。参赛曲目——肖邦,第一叙事曲。”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又是这首?”“她初赛不是弹过了吗?”“决赛弹同一首?这不是找死吗?”
林深走上台。灯光白得刺眼。她看不见台下任何人的脸,但她知道顾声坐在那里,方棠坐在那里,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也坐在那里。
她走到钢琴前,坐下来,琴键黑白分明。
她的手指落在琴键上——不是第一个和弦,而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单音。
《雨滴》。
重复的降A音,像雨落在窗台上。
一个音。
又一个音。
又一个音。
单调,绵长,没有尽头。
台下彻底安静了。不是第一叙事曲——她在弹《雨滴》,在弹顾声第一次听她弹的那首曲子,在弹宋栀弹过的、让顾声在艺术节上哭了的那首曲子。所有人都在等——她要干什么?
旋律从雨幕中浮现。林深的眼睛闭了一瞬,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琴谱,不是顾声,不是任何人。是母亲。
母亲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一个一个地把她的手指按在琴键上:“这是do。” “这是re。” “这是mi。”母亲的手很暖,骨节分明,像她此刻弹琴的手。
林深睁开眼睛,手指加速。
琴声如大雨倾盆。
她在用一首曲子说一件事——你们都说我是替身,你们都说我像她,可我从六岁开始弹琴,每一滴雨都是我自己。不是她的雨,是我的。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静。
整个礼堂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没有人呼吸,没有人动。
掌声。
不是潮水,是雷鸣。
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所有人站起来。不是礼貌,是被震撼到不站起来不足以表达——评委席上有人摘下了眼镜擦眼泪,有人双手捂住了嘴。
方棠在后排哭得妆花了一脸,一个劲地鼓掌,把掌心都拍红了。
林深站起来鞠躬,直起身的那一刻,她终于抬头看向观众席——第三排正中间的座位是空的。
顾声不在。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半秒,然后维持住了。她再次鞠躬,转身走下舞台,每一步都很稳。
后台人来人往,有人恭喜她,有人拍她的肩膀,有人说“你弹得太好了”。她一一回应,微笑,点头,说谢谢。走进化妆间的那一刻门关上,她的背抵着门板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
没有哭。
只是觉得累。
那种把心掏出来放在琴键上弹给别人听的累。
方棠冲进来,一把抱住她:“你太厉害了!!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厉害!!全场起立!!那是全场起立!!”
林深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声音沙哑:“顾声呢?”
方棠松开她,表情犹豫了一下。
“他……比赛开始没多久就走了。我看他接了个电话,然后就……”
宋栀。
林深没有等方棠说完。
她站起来,拉开门跑了出去。
琴房在三楼。
林深跑上楼梯的时候,裙摆绊了她一下,她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她没有停,扶住墙壁继续往上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到了。
306琴房的门关着。
她站在门前喘着气,手放在门把上。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可以看到里面——顾声的背影,站在那里,手机举在耳边。
他在打电话。
和谁?
林深没有推门。她站在门外,看着玻璃窗里的顾声。他背对着她看不见她的脸,但她能看到他的姿势——另一只手的左手插在头发里,攥紧,松开,再攥紧。那是他紧张时会做的动作,不是“说谎”的紧张,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紧张。
他在和宋栀打电话。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林深站在门外,听不见任何声音,只看到顾声缓缓放下手机,低着头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到了玻璃窗外面的她。
四目相对。隔着门,隔着玻璃,隔着这个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我在你面前,但不知道你在想谁”。
林深推开门。
两个人在琴房里对视了三秒。
“你弹完了?”顾声的声音沙哑。
“嗯。”
“弹得怎么样?”
“全场起立。”林深顿了顿,“你没有看到。”
“对不起,”顾声垂下眼睛,“我——”
“宋栀回来了?”
沉默。
“她落地了?”
沉默。
“她在哪?”
顾声抬起头看着林深,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林深替他说了。
“她在等你。”
这句话落下之后,琴房里安静得可怕。
林深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很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风停了,浪也停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她在等一个答案——等他从她身边走过去,或等他说“我不走”。
可他站在原地。
不动。
不说话。
是这个沉默替他说了最残忍的话。
林深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管豆沙色的口红,在琴房的白墙上写了一行字:
“感谢你,让我做了一场关于他的梦。”
字迹很小。和她写在那行蓝色字下面的那行小字一样小,一样认真——“弹琴的时候,我在想的人是你。”
她把口红盖好,放进顾声的手里。
“还给你。”
“这不是我的。”
“是你第一天送我的。”林深笑了笑,“你说‘这个颜色适合你’。”
顾声低头看着那管口红,像看着一件完全不认识的东西。林深转身,走出琴房,走进走廊。身后传来顾声的声音:“林深——”
她没有停。
“林深!!”他在喊。
她没有回头。
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出艺术楼。
外面的阳光很好,刺得她眼睛疼。
她眯着眼,看见远处有一辆出租车停在校门口,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女生从车上下来,长发披肩,笑容明亮。
宋栀。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美。
林深站住了。两个人隔着半个操场对视。
宋栀看到她,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挑衅的笑,不是胜利者的笑,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歉意的、但又无可奈何的笑。
像在说:对不起,但我回来了。
林深没有回应。她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身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不是顾声。
是方棠。
方棠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拉住她:“你去哪?成绩马上出来了!你是第一!你知道第一意味着什么吗?施坦威!独奏音乐会!你——”
“方棠。”
“啊?”
“我累了。”
林深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地上,没有声响。
“我想回去睡觉。”
她走了。
这一次身后没有人追上来。
琴房。
顾声站在那面白墙前,看着林深写的那行字。
“感谢你,让我做了一场关于他的梦。”
他用手指描摹那几个字,指腹蹭过墙壁,蹭掉了口红的一角。他忽然想起第一天林深在琴房弹《雨滴》的样子——头发湿漉漉的帆布鞋踩在水洼里,整个人狼狈极了。
她站起来走到琴边,打开琴盖。
手指落在琴键上。
弹的也是《雨滴》。
弹到一半,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技巧。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的“雨”和他听到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不悲伤。
不怀念。
是告别。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走。
手机震了。宋栀的消息:“我在学校门口,你能来接我吗?”
顾声看着这条消息,又看一眼墙上那行字。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个字——好。
又看了一眼墙上的字,把“好”删掉了。
他在琴房的椅子上坐下来,靠着墙壁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林深的脸。
她笑的样子,她弹琴的样子,她喝牛奶的样子,她说“我叫林深,双木林,深情的深”的样子。
他睁开眼睛,看着对面的白墙。
上面有两行字。
一行是蓝色的:“弹琴的时候,我在想的人是你。”
一行是口红色的:“感谢你,让我做了一场关于他的梦。”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窗外有风。
吹动了琴谱。
翻到某一页,停在林深写那行蓝字的地方。
蓝色的墨水,小小的字迹。
他伸过手,轻轻触上那几个字,指尖在纸上缓缓划过,像在触碰一个已经不在这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