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空荡
顾声在琴房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回宋栀的消息,也没有去找林深。他只是坐在那把琴凳上,手指搭着琴键,没有弹,像是被钉在了那里。天黑透了,走廊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保洁阿姨来敲过门,问他是不是忘了锁门,他说“我再待一会儿”。保洁阿姨走了,走廊彻底暗下去。
手机亮了三次,全是宋栀的消息。
“我在学校附近的酒店住下了。”
“你还好吗?”
“晚安。”
他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他不知道回了第一条之后,第二条该说什么,第三条又该说什么。他更不知道回了宋栀之后,该怎么面对林深——不,他真正不知道的是,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他脑子里想的全是林深。
她走出琴房的时候没有回头。
她站在雨里看着他的时候没有哭。
她说“我累了”的时候,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地上。
他全都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但他不记得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记得的。是从她说“顾声,你每三句话就会提一次宋栀”那天?从她在琴谱上写“弹琴的时候我想的是你”那天?还是从她穿着湿透的帆布鞋走进琴房、弹了一首《雨滴》那天?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林深不在了。
琴房很空。
钢琴很空。
连空气都变得很薄,薄到他深呼吸的时候胸腔里没有任何实感。
他站起来,走到那面白墙前面,手指重新描摹那行口红字迹。“感谢你,让我做了一场关于他的梦。”
“他”是谁?林深说的是“他”,不是“你”。
他在用第三人称写这句话——不是写给顾声看,是写给自己看,是在提醒自己:你喜欢的是“他”,不是“他”面前这个人。
顾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你错了,林深。他想这样说,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第二天早上,方棠在宿舍里对着林深的床铺发飙。
“你在这躺了多久了?!”
林深把被子拉过头顶:“不知道。”
“成绩出来了!你是第一!你要去领奖!你要开音乐会!你快给我起来!”
林深不动。方棠一把掀开她的被子,看到她穿着昨天的衣服蜷缩在床上,像一只受伤的猫。眼底下有青黑色,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痕,看起来像哭过,又像没有。方棠看着她的样子,想骂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里。
“你……你吃饭了吗?”
“不饿。”
“你低血糖!”
“吃了巧克力。”
方棠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袋,里面是一杯豆浆和一个水煮蛋:“顾声让我带给你的。”
林深看着那袋东西,停了几秒,轻轻摇头:“帮我扔了吧。”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方棠张了张嘴,把纸袋放在桌上,没有扔,也没有再劝。她走出去关上门。
林深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播放琴房里顾声沉默的那几秒。她问“她在等你”,他没有回答。沉默就是回答。
她翻了个身。枕头底下露出便利贴的一角,她抽出来,看着上面那行字——“别淋湿了”。
字迹还是很好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背面,看到自己写的那行小字——“顾声,你要等的人,到底是谁?”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她把便利贴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指尖泛白,纸团被攥得没有棱角,像一个被捏碎的、再也拼不回去的心。她松开手,纸团掉在地上,滚到床底下去了。她闭上眼睛。
不哭。
她学会了。
接下来的三天,林深把自己关在琴房里。
不是306。
她换到了走廊最尽头那间最小的、几乎没有人的琴房。没有窗户,灯管坏了一根,光线昏暗,像一个储藏室。但她需要这种暗,暗到没有人能看到她的脸。
她每天从早待到晚,弹琴,停下来,再弹琴。不弹肖邦,不弹德彪西,她弹巴赫——那些严格的、精确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音符。每一个音都必须在对的位置上,不多不少,不准有任何个人发挥。
巴赫不需要感情。
正好,她也没有。
方棠每天给她送饭,放在门口敲三下门,不说话就走。林深把饭拿进去,吃一半,倒一半。低血糖没有再犯,因为她连手抖的力气都没有,那种精准的麻木代替了一切。
第四天,食堂。她端着餐盘去找座位,刚坐下就听到了那个名字。
“顾声最近是不是特别消沉?我看他好几天没来上课了。”
“听说是宋栀回来了,但他没去见。”
“啊?他不是追了宋栀好久吗?怎么人家回来了反而不去了?”
“不知道,可能是那个替身搞的吧……”
声音突然小了,但林深知道他们说的“替身”是谁。她低头吃饭,喝了一口汤,汤是凉的。她没去找食堂阿姨换,只是安静地把它喝完。
她端着餐盘站起来,转身的时候,愣住了。
顾声站在食堂门口。
三天没见,他像变了一个人——眼下青黑,嘴唇干裂,头发没有打理,刘海凌乱地搭在额前,衬衫皱巴巴的。他看起来像三天没有睡觉,也像三天没有合眼。
两个人在食堂门口对视。
整个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
顾声朝她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林深没有动,端着手里的餐盘,像一个雕塑。
他停在她面前,距离不到一步。她可以看清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可以闻到——没有草木香了,只有烟草和咖啡的苦味,浓得呛人。
“林深。”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让一下,我要去还餐盘。”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有什么话跟你说。”林深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这一步用了她全部的力气。因为她走过去之后,顾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深!”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把那行字擦了。”他说。
“哪行?”
“墙上的。”
林深握紧了餐盘边缘。那行字——“感谢你,让我做了一场关于他的梦。”他擦了。
她想问为什么,但没有问。问了又怎样?他说“因为我不想让它留在那里”,她就会心软吗?他说“因为我想让你留下来”,她就会留下来吗?
不会了。
她已经做了一场关于他的梦,梦醒了,该走了。
“你擦了就擦了。”她说,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
身后没有再传来声音。她把餐盘放好,走出食堂,阳光刺眼。眼眶有一点点酸,她把眼睛眯起来挡住光,也挡住别的什么。
身后有人在跑,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只手从后面拉住了她的手腕。
“林深!!”
顾声的声音很大,大到食堂门口所有人都看了过来。他喘着粗气拦住她,不让她走。
林深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手腕的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想起这只手给她剥过鸡蛋,给她在琴谱上指过音符,在操场上碰过她的脉搏。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一字一句:“顾声,你在食堂门口拉着我不让我走,所有人都看着。你知道他们会怎么说吗?”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林深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他们说我是替身,说我是宋栀的影子,说我不要脸往上贴。这些我都可以不在乎,但你拉着我算什么?你选好了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
她不想问的,问出来太像在逼他。但她忍不住,她想知道答案。
顾声的手松了一瞬,但没有完全松开。他看着林深,嘴唇翕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深替他把说不出口的话翻译了出来:“你没有选我。”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这一次他没有再握住。
“如果你没有选我,就不要拉我。”林深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缝,“不要对我好,不要给我送早餐,不要跟我说‘别淋湿了’。因为我会当真。”
她转过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忍住眼泪。她走到宿舍楼后面的那排梧桐树下,靠着树干,仰起头。秋天的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脸上。
她没有擦眼泪,只是让它们流。流够了,就不会再流了。
方棠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包纸巾递过来。林深抽了一张,擦了脸,又抽了一张,擤了鼻子。
“方棠。”
“嗯。”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暗恋算吗?高中暗恋过我们班长三年。”
“后来呢?”
“后来他出国了,我哭了一个星期,然后就好了。”
林深把纸巾攥在手里,看着远处操场上跑步的人一圈又一圈。
“一个星期就能好吗?”
“看你喜不喜欢。”方棠顿了顿,“很喜欢的话,可能要一个月。”
林深没有说话,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她就不会再难过了。
一个月之后,她就可以心平气和地弹奏肖邦了。
一个月之后,她就可以笑着跟别人说起顾声这个名字了。
一个月。
她可以做到的。
方棠忽然碰了碰她的胳膊,声音发紧:“林深,你看那边。”
林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梧桐大道的尽头,两个人在说话。
顾声。
和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女生。
宋栀。
她站在那里,风衣被风吹起一角,长发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她看着顾声,表情温柔而认真,像在说什么很重要的话。顾声背对着林深,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可以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没有插进口袋,没有攥成拳头,只是垂着,像没有力气的枯枝。
方棠小声说:“要不要我陪你过去?”
“不用了。”林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回去。”
她没有再看第二眼。走了十几步,她的手机震了。不是电话,是微信。
一条验证消息。
头像是一朵栀子花。验证信息只有两个字:“林深?”
宋栀。
林深盯着那条验证消息看了五秒钟,手指悬在“通过验证”和“拒绝”之间。
她没有点任何一个。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宿舍楼。
身后梧桐大道的风把那两个人的影子吹得摇摇晃晃,像一场看不清结局的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