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双鬼

扣克离开姬路城的时候是下午。佐伯给他的情报说幽眼会在两个月内经过姬路城往东走，没有具体日期，没有具体路线。扣克没有抱怨。他把刀挂在腰间，带了三天的干粮，一个人上路。
他在姬路城东边的官道附近守了四天。白天他藏在路边的林子里，夜里他爬到一棵高树上坐着。第五天开始下雨，雨不大，但一直不停。扣克的和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把干粮吃完了，没有回去补给。他决定再守三天。
第六天夜里他听见了声音。声音从两个方向同时传来，一个在东边，一个在北边。扣克从树上滑下来，把刀从鞘里抽出一寸。
两个身影出现在官道上。
左边那个身形瘦高，四肢细长，脸上只长了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占据了整个上半张脸，眼球表面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右边那个身形矮壮，四肢粗短，指甲极长，十根手指像十把短刀。它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灰色的硬壳。扣克认出了它们。巨目般若，擅长瞳术，能使人陷入幻觉。骨喰般若，爪牙锋利，速度极快。
两只般若同时出现。这不是巧合。它们知道他在等，它们也在等他。
巨目般若的眼睛停住了转动，正对着扣克藏身的方向。一个声音直接出现在扣克脑子里。我看见你了。
扣克拔出刀，从林子里走出来。他站在官道中间，两只般若一左一右，相距各五丈。
骨喰般若动了。它的速度极快，十根指甲在雨中划出十道银线。
扣克侧身避开第一击，刀横在胸前挡住第二击。指甲撞在刀身上发出一声尖响，扣克被震退了两步。他还没站稳，骨喰般若的第三击已经到了，指甲擦过他的左肩，和服的布料被撕开，肩膀上多了四道血痕。
扣克借着后退的惯性转了一个圈，刀从下往上撩向骨喰般若的颈部。骨喰般若缩头，刀锋砍在它的肩膀上，硬壳被切开一道口子。黑色的液体从伤口渗出来，骨喰般若往后跳开。
扣克要追，但他刚迈出一步，眼前的世界变了。
官道消失了，雨水消失了，黑夜消失了。他站在暮谷村的田埂上，面前是插满秧苗的水田。大虎站在他对面，扛着锄头，脸上挂着笑。手速太慢，真遇上事，连刀都拔不出来。
扣克知道这是幻觉。但他的身体不听话了。他想动，手脚像被绑住了一样。大虎的脸在他面前越来越清晰。大虎朝他伸出手。来，回去吃饭了。
扣克的手抬起来。他控制不住，他的手自己抬起来了，朝着大虎的手伸过去。
不对。大虎死了。他亲手埋的。大虎的手是凉的，不会朝他伸过来。
扣克咬住舌尖。血从嘴角流出来，疼痛让他的意识更清楚了一点。骨喰般若的指甲划破空气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扣克的身体自动反应了。他的脚往左跨了一步，身体下沉，刀从腰间横斩出去。指甲和刀锋撞在一起，扣克借着这股力量往后退了三步，拉开距离。
大虎消失了。田埂消失了。阳光消失了。雨重新落在他身上。
巨目般若站在五丈外，那只巨大的眼睛盯着他。它的嘴张开，那个声音又出现在扣克脑子里。你能撑多久。
骨喰般若冲上来，十根指甲交替挥砍。扣克一边格挡一边后退，刀和指甲碰撞的声音密集得像鼓点。他的左肩在流血，血顺着胳膊流到手背上。
巨目般若的眼睛又开始转动。扣克感觉到那股力量又来了，他的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暮谷村的轮廓又在眼前浮现。
他闭上眼睛。
大虎教过他。三年前的一个下午，大虎说眼睛会骗人。真正的东西是用这里听的。大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不管对方让你看到什么，他本人在哪里是不会变的。你能听出他的位置，他就骗不了你。
扣克闭着眼睛，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耳朵上。骨喰般若的脚步声在左边，指甲划破空气的声音从上方来。扣克往右闪，指甲擦过他的右臂，又一道伤口。他没有睁眼。
巨目般若的声音出现在脑子里，但这次没有画面。你撑不了多久。
扣克没有理它。他在听。骨喰般若的脚步声，呼吸声，指甲在空中划过的轨迹。每一个声音都给他一个位置。
骨喰般若又冲上来了。扣克听出了它的节奏，前三击是虚的，后两击是实的。
他在第四击的时候动了，身体往左转，刀从下往上撩，刀锋切进骨喰般若的右臂。刀锋切进了关节，那里没有硬壳覆盖。
扣克的刀切进去半尺深，刀尖卡在骨头缝里。骨喰般若发出一声尖啸，左手朝扣克的脸抓过来。
扣克松开右手，左手握住刀柄，整个人往下蹲。骨喰般若的指甲从他头顶扫过去。扣克右手重新握刀，双手发力，刀在骨喰般若的关节里拧了半圈，往外一拉。
骨喰般若的右前臂连着刀被拉了出来。黑色的液体从断口喷出来，溅了扣克一脸。骨喰般若踉跄着后退。
巨目般若的眼睛开始剧烈转动。扣克感觉到那股力量又来了，比之前更强，像一只手直接伸进他的脑子里翻搅。他的鼻腔开始流血，耳朵里嗡嗡响。
他没有睁眼。
他听出了巨目般若的位置。在他左前方四丈，站着没动。册子上写过，巨目类般若在施术时身体无法移动。
扣克朝那个方向迈了一步。
骨喰般若挡在他面前。它只剩一只手，速度慢了很多，但它没有退。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扣克听出了它的动作。它要扑上来，用身体压住他。
扣克没有等它扑。他主动冲上去。在骨喰般若起跳的瞬间，扣克的身体沉下去，从它身下滑过去。他的背擦过地面的碎石，伤口被划开。
他没有停。他从骨喰般若的身下滑出来，站起来，朝巨目般若的方向冲过去。
巨目般若的眼睛停止了转动。它看见扣克冲过来，想往后退，但它的身体太慢了。它的腿细得像竹竿，每迈一步都在发抖。
扣克冲到巨目般若面前，刀举过头顶，劈下去。
巨目般若抬起手臂挡。刀锋砍进它的前臂，切开了皮肉和骨头。巨目般若发出一声嚎叫，那只大眼睛里的血丝爆开了。
扣克感觉到脑子里那双手松开了，所有的压力一瞬间消失。
他睁开眼。
巨目般若跪在地上，两只手臂都被砍断了，大眼睛里的光芒正在消退。它的身体在萎缩。
扣克转身。
骨喰般若站在他身后三丈远的地方。它的断臂处还在流黑液，剩下的那只手的指甲上挂着扣克的和服碎片。它的胸口的硬壳在起伏。
骨喰般若盯着他看了三秒，转身跑了。它的速度比来时慢了很多，断臂处甩出一条黑色的轨迹，很快消失在雨夜中。
扣克没有追。他的膝盖弯了，他单腿跪在地上，刀插进泥土里撑住身体。
他跪了很久。等呼吸平稳之后他站起来，走到巨目般若的尸体旁边。巨目般若已经死了，身体缩成原来的一半大小。扣克用刀割下它的左耳，塞进怀里。
他转身往影众据点的方向走。每走一步左肩的伤口都在疼。他把刀插回鞘里，用右手按住左肩的伤口。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看见前方有火光。三个人举着火把站在路中间，为首的是阿郁。她看见扣克，把一件干的和服披在他身上。甚八递过来一个水壶，弥助从包袱里拿出绷带。
扣克坐在地上，让弥助给他包扎。阿郁站在旁边，问他幽眼呢。
扣克说幽眼没来，来的是巨目和骨喰。
阿郁的表情变了。她说巨目是十二般若之一，骨喰也是。扣克说他知道。阿郁问他杀了几只。扣克从怀里掏出巨目般若的左耳，扔给阿郁。阿郁接住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扣克说骨喰跑了。
阿郁把左耳收好，说能活着回来就行。
扣克没有回答。他靠着路边的树干坐着，闭上眼睛。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战斗，每一刀，每一步，每一个声音。
巨目般若的幻觉让他看到了大虎，他知道那是假的，但他的身体还是想朝那个方向走。
阿郁问他能不能走。扣克站起来，试了试左肩的伤口。他说能走。四个人排成一列，阿郁走在最前面，扣克走在最后面。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阿郁回头看他。
扣克站在原地，低着头，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
他说我没事。
然后他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