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退学离别
晚上回宿舍,我翻看自己的计划卡,谁说“冷静”一定冷?它可以是热,只是把热放在对的地方,烧在该烧的柴上。
天渐凉,校道银杏叶被阳光照得发亮,像一枚枚小盾牌。我在它们底下走过,肩膀微微发热,脚步干脆。有人从背后喊我名字,是周仓:“兄弟,晚自习后食堂有新出的红烧牛肉面,去不去?”
“去。”我一口答应。热乎乎的汤面上桌,我把筷子插进去,面香直往鼻子里钻。生活在这碗面里也显得具体了:一口咸,一口辣,一口踏实。
那晚,夜风带着汤面的热和粉笔的灰气,从窗台探进来,把我的本子页角吹得微微翘起。页角下压着八个字:重生十八,唯有清华。
蝉声把盛夏烧得发亮。放榜那天,红榜贴在教学楼外墙,名字一串串往上攀。我站在最顶那一排,看见“许一诚——总分第一(省状元)”,耳畔一阵静,仿佛世界所有噪音在那一秒被抽走,只剩心跳沉稳地敲了三下。
老师们被围住,记者举着话筒,老许在镜头外悄悄朝我竖了个大拇指。我笑着点头,给魏老师提着一兜子冰西瓜,回教室又把最后一本错题册交给学弟。
太阳把走廊照得发白,地面像镀了一层细盐。我背着包,沿着熟悉的校道走出校门——去往车站,回家吃母亲早就炖好的排骨汤。
路口的槐树下,林师雨站在那里。
淡灰的棉裙,细软的眼尾,和显而易见、无从遮掩的腹部隆起。她把帽檐压低,仍挡不住那种倦怠后的憔悴和一丝决意。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掀起一角裙摆,露出手腕上被太阳烫红的细小印子。
“恭喜啊。”她先开口,声音有点哑,“省状元,清华……你赢了。”
我停住,点点头:“谢谢。”
她注视我,目光从我的眼到肩,到那只握得很稳的手。许久,她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走到现在这样?所以你才不劝我,不再管我?”
“不是知道。”我说,“只是明白——每个人要为自己的选择付代价。别人说三句话,改变不了谁的人生。我也不该再自以为是地替你担。”
她苦笑一下,眼里忽地有了水光:“可你以前不是那样的。以前的你,一句‘上课’,我就能停下脚步;以前的你,会追过来,把我从网吧拉走;以前的你,会给我写长长的短信,告诉我哪个选择更好。”她停了停,声音放低,“为什么变了呢?”
我看着她的肚子,又看回她的眼睛:“因为我也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她怔着,像被人摸掉了最后一片鳞。我不躲、不攻,只把话说得平静、清楚。风在树叶间轻轻摩挲,抖落几缕绿影。
她忽然把手按上肚皮,嘴角轻轻往下压,半晌,低低地说:“他已经开始踢我了。”
“恭喜。”我说。
她抬起眼,像是要从我脸上找出嘲讽或怜悯,终究什么也没找到。她退了一步,笑得有点累:“不耽误你了。祝你一路顺利。”
“愿你平安。”我还是那句话。
她转身,走进烈阳,背影被光剪得发白。路边小摊的油在锅里“哧啦”作响,空气里有突兀的香味,我忽然觉得饥饿起来——是哪一种具体而踏实的饥饿,不是心里的虚空。
那天晚上,母亲把一桌子菜端上来,父亲开了罕见的一瓶啤酒。
电视里滚动播出各校的喜报,镜头掠过我站在红榜前的画面。父亲拍拍我的肩:“臭小子,没给咱家丢脸。”我笑,“也不负我自己。”
清华。玉兰树影斑驳,甬道上自行车叮铃作响。秋天的风把天空擦得极干净,图书馆前的台阶总有人抱着书坐成一排。
课程表塞得满满,实验课从下午熬到深夜。我的日程比高三更紧:晨跑、读书、实验、项目、竞赛,夜里回宿舍,窗外是未眠的星子。
她出现在某个实验室的加班夜。
“你就是许一诚?”她推门而入,夹着一叠资料,笑意不深,却温柔,“我是顾清禾,你们这届的学姐。”
她比我高半个肩,嗓音清润,眼神像洗过的玻璃。
她给我一份改过的方案,把我写得模棱两可的地方逐一圈出:“逻辑很好,再收一收,文献再补两篇。”她放下红笔,“做事要干净,别留尾巴。”
我长呼一口气:“受教。”
自那以后,一起夜跑,一起抢座,一起被老板抓去赶ddl。
她会在食堂递给我一盒酸奶,会在我把实验做到卡住时抬抬下巴:“走,去操场吹风,回来就过了。”她从不替我做选择,却总是在该提醒的时候轻轻敲一下我心里的鼓点。
她和我像两条清晰的线,平行生长,然后在某处自然地合并。
研究生推免成功那天,我们坐在校园最老的银杏树下。我把录取通知书夹在书里,她抬眼看我:“接下来,你想怎么走?”
“往上。”我把“往上”说得很慢,“稳一点,长一点,别被风一吹就倒。”
她笑:“一起。”
春节前夕,我带她回老家。高铁站风冷,母亲在出站口举着围巾等我们,父亲把后备箱腾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