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春夜的屋檐

深夜，手机震动第三遍时，陆司辰才从成堆的财务报表中抬起头。
“喂？”他接起电话。
“少爷……”管家老陈的声音在颤抖，背景音里有隐约的哭泣和嘈杂，“出事了，林先生和林太太……他们……”
“啪嗒——”
手中的钢笔掉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听夏呢？”
“听夏小姐她……在医院，受了惊吓，但人没事。”
窗外寂静无声，陆司辰却听见碎裂的声音。
他想起三天前，那个总是笑眯眯叫他“司辰哥哥”的女孩，在玄关处回头朝他挥手：“哥哥再见！妈妈说要带我去看樱花！”
那时她的马尾辫在脑后晃啊晃。
“哪家医院？”他抓起外套，手机夹在肩颈间，另一只手已经开始关电脑。
“市第一医院，但少爷，老爷子说——”
“告诉祖父，我现在过去。”
十七岁的陆司辰开车冲进夜色时，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第一次见林听夏，她躲在林母身后，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杏眼。林父笑着推她：“叫司辰哥哥。”
她细声细气地喊：“司辰哥哥……”
后来每年春节，林家都会来拜访。
听夏总是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画画，偶尔抬头，撞上他的视线，就会迅速低下头，耳根泛红。她十岁那年，偷偷塞给他一张手绘贺卡，上面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谢谢司辰哥哥每次都给我糖吃。”
那张贺卡，现在还锁在他书房的抽屉里。
陆司辰赶到时，陆家的几位长辈已经到了。
“司辰来了。”姑姑先看见他，语气微妙，“这么晚还麻烦你跑一趟，其实有我们在——”
“听夏呢？”他径直问。
走廊尽头，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蓝色塑料椅上。
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衬得她更加瘦小。
头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陆司辰的心狠狠一揪。
他正要过去，祖父的拐杖重重敲在地面：“站住。”
“爷爷，我先去看看她——”
“看什么看？”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林家的事，我们自然会处理。但那个孩子……司辰，你要明白，这不是你该插手的事。”
陆司辰脚步一顿，缓缓转身：“什么意思？”
叔父叹了口气，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司辰，你还小，不懂这些。听夏那孩子才十二岁，父母双亡，接下来谁抚养她是大问题。我们陆家和林家虽有交情，但毕竟不是血亲，这事……”
“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姑姑接话：“已经在联系林家远房亲戚了，总能找到愿意接手的人家。再不济，福利机构也是条路，我们会资助到她成年——”
“福利机构？”陆司辰忽然笑了，“林家当年帮陆家渡过难关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祖父的脸色变了：“司辰！注意你的言辞！”
“我说错了吗？”
“那你说怎么办！”叔父也有些恼了，“你才十七岁，自己都还没成年！难道你能养她？”
长椅那头，蜷缩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陆司辰的目光落在那小小的身影上。
“我能。”他说。
“胡闹！”祖父气得发抖，“你拿什么养？你还在上学！公司的事都还没完全上手——”
“公司明年的盈利预估我已经做好了，昨天发到了您邮箱。”
“我名下的信托基金足够支撑到听夏成年，我自己也有投资收入。至于上学，我会安排好时间。”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蜷缩在椅子上的女孩，每一步都很坚定。
“司辰！”姑姑试图拉住他，“你想清楚，这不是养只猫猫狗狗！”
陆司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五年前，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是林姨陪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
“她抱着我说，司辰不怕，以后林姨家就是你的家。”
“现在，”他终于走到听夏面前，蹲下身，“该我兑现这个诺言了。”
陆司辰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凌乱的发丝。
“听夏，跟我回家，好吗？”
走廊的灯光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她伸出小手，抓住了他衬衫的衣角。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陆司辰轻轻将她抱起来，她把脸埋进他肩头，全身细微地颤抖。
他抱着她，从一群神色各异的家人面前走过，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春夜的风从医院大门灌进来，带着寒意。
陆司辰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听夏身上，将她严严实实地包好，才走进夜色里。
上车后，他为她系好安全带。
车子启动，汇入凌晨稀少的车流。
街道两旁的樱花开了，在路灯下泛着朦胧的粉白色，花瓣偶尔被风吹落，在挡风玻璃前飘过。
“哥哥。”
陆司辰从后视镜看她：“嗯？”
“樱花……”她望着窗外，“妈妈说，要带我去看樱花的。”
陆司辰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明天，我带你去。”
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过了很久，才又听见她的声音：
“爸爸妈妈……不来了，对吗？”
车子在红灯前缓缓停下。
陆司辰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终于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在等一个答案。
“嗯，”他听见自己说，“他们不来了。”
车子重新启动时，他听见后座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凌晨三点零二分，车驶入公寓地下车库。
陆司辰停好车，拉开后座车门。
听夏已经止住了哭泣，只是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
他再次抱起她，走进电梯。
她乖乖搂着他的脖子，脑袋靠在他肩上，温热的眼泪浸湿了他衬衫的一小片。
电梯数字跳动，最终停在23层。
门打开，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
陆司辰把听夏放在玄关的软凳上，蹲下身帮她脱鞋，然后轻轻脱下她的袜子，扔进垃圾桶。
“从今天起，”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这里就是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