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草莓味

我被困在了高三那年。
是的，就像是某种循环，我已经重复经历了五次高考。
第六次重来。
我睁开眼，闹铃在这一刻响起，同时何永芳女士——我的母亲推开了我的房门。她那亲切的笑容此时此刻却显得有些骇人，我脊背有些发凉，眼睛一直紧盯着她。
我反复经历的这一年，究竟，是不是真实的?我眼前的母亲，究竟是……
何永芳被我这么一直盯着看，马上大声说:“看什么看!还不赶紧起床，待会就迟到啦!”
果然，我还是不习惯过分温柔的何女士。听见她日常更年期发作的语调，我安心了不少。
“真是的。本来想着高三了应该对你温柔点，没想到你还不领情。”何女士嘟嘟囔囔地离开我的房间去盛稀饭了。
我冷静下来，记起了我这次回来的目的。我要弄清楚这些循环和顾盛究竟有没有关系。我穿越的日期都是在高考结束半个月之后，也就是六月二十三号。而那一天，我亲眼看见了顾盛的死。
顾盛其人，沉默寡言，永远坐在班级里最后一排，我与他不熟。高中三年，他在班里像个隐形的、透明的人，经常请假，每次一请就是十多天。
这样一个人，在我的脑海里没有留下太深的印象，班级的活动和合照里，也总是没有他的身影。正因如此，我之前没有把我的循环与他联系起来。
可是，回到过去的日期总是那么恒定，而那天，只发生了这一件大事。
六月二十三号.雨
那天下着很大的雨，燥热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冷冽起来。雨水冲刷在顾盛的尸体上，然后把他的血一点点地稀释在人行道、马路上。我站在一圈旁观者的外围，手里提的酱油和红醋打翻在地上，最后和他的血液和着雨水一起流到了下水道里。那是一幅极其诡异的、恐怖的画面。
他从天桥近人行道的地方，一跃而下，给世界留下一个匆匆的背影。
我前几次以为穿越啥的，是老天给我的外挂，前几次我利用时间差，去买彩票、去打游戏、去练习高考的题目。我玩疯了，忘乎所以，不曾想我的青春虽然平平无奇但至少没有遗憾，可我还是利用时间差去得到了很多不属于我的东西。
没想到，这根本不是外挂，是捉弄。
这次，我要找出原因，回到我该去的时间节点，过回我该过的人生。于是，我注意到了那个其实本不应该被我忽略的点——顾盛的死。作为顾盛的同学，我当然不希望他再一次重蹈覆辙，所以前几次我都有意无意地暗示他要乐观，甚至偷偷给他买了本《人生:雨过会天晴》塞到他桌肚里。我想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现在我意识到，我需要做的，大概远远不止这些。
人总有想不开想要放弃的时候，可是把这些倾诉给别人总会有点安慰作用的。
第六次循环中，我努力和顾盛打好关系，从陌生人变成了不熟的朋友。
可是六月二十三号，他还是选择跳天桥。
幸亏我鸡贼提前报了警，让警察随时准备救人。当顾盛穿着他那件黑色卫衣站上天桥的那一刻，底下的路上全铺满了充气垫。我站在不远处，看见了他眼底的难以置信，忍不住笑了两声。
不知道是不是我笑的太大声，顾盛往我这看了一眼，那一刻，他的眼神犀利得像狼，我既心虚又害怕，心里直打鼓。
少年走下了天桥，一步步向我走来。我慌张极了，拔腿就跑。
不是大哥你怎么还追上来了？你它喵的腿多长我腿多长?你一八五男高中生身强体壮，我一五八美少女弱不禁风。你好意思追着我跑半条街?
“你追什么？”我停下来喘着粗气问他。
“那你跑什么？”得，人家一点气不带喘的。
“我……”
“如果你不心虚你跑什么？”
你还真说对了我就是心虚。我硬着头皮回答:“我能不心虚吗？谁看见你这样的不心虚啊？刚闹着要跳桥现在追着我跑……”
顾盛很少皱眉，在学校里他总是目无表情，好似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现在他却皱着眉头看我，我没忘了正事，得验证我的循环是不是和顾盛有关。
做个实验就行了。
六月二十三日，我把顾盛关进了英才高中的教室里，用绳子绑着他，打算就这样盯着他看一晚上。
别问我是怎么绑到他的，问就是凭借我超高的智商和不俗的——酒量。我假借和他喝酒畅聊人生，实际打算给他灌酒，谁知道，我还没开始灌呢，他自己炫了一杯就把自己炫醉了。一杯就倒，还是啤的。得出结论:此人酒量极差，估计将来再练也好不到哪里去，还是不碰的好。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披了件宽大的校服外套。我猛然警醒，打开手机一看:六月二十四号。
太好了，我没有回去，我可以存在到二十四号!一种难以名状的、满足的情绪在我心中炸开。然而，当我后知后觉找到顾盛的时候，他正潇洒地坐在教学楼天台边缘吹着风。
我跑到他面前，紧张地劝他说:“顾盛，顾大善人，咱们有事好好说，没必要这样你看是不是?”
“何宛佳，再见。”顾盛从高三教学楼一跃而下的那一刻，世界安静得可怕，只有被风吹乱的发昭示着真实的一切。
风太大了，太冷了。
六月二十四号顾盛跳楼后两分钟，我再次回到了高三刚开始一个月的时候。
第七次重来。
我从噩梦中醒来，听见闹钟响的同时，何永芳女士推门而入，她笑得亲切。
既然已经知道了原因，就得积极应战。我坐起身来问她，“妈，今天早上你做了什么好吃的呀?好香!”
“……西城我绕了几个弯，又在东边打了转……”mp4传来我喜欢的歌曲片段，我静静地靠在窗户上，明白了这一切的原因——这一次，顾盛，我无论如何也要断了你想去世的念想!我走到最后一排，看见了穿灰色卫衣，还戴着帽子，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顾盛——活的顾盛。
“这给你喝——我不喜欢喝草莓味的。”我把粉红色的牛奶盒递出。然而，我的手在空气中悬了足足有一分钟，手都开始酸了，他就是不接，周围的同学瞬间安静下来，都看着我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