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春天以前
滴滴—滴滴—
“姜姐，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没事的，医生护士不都在这。我挂完水就回去了，不要耽误进度。”姜璇玑靠在病床床头，没扎针的那只手还在敲键盘。
她怕冷，这次过来酒泉提前带足了衣服，没想到做起工作来别说换衣服，连觉都没睡够几个，并不是她一个人这样，大家都在加班。她的身体素质很好，只怪在昨晚那场风，白日里是能穿短袖的热，深夜近下班的时候忽然开始刮风，走回宿舍又没带外衣，才得了低烧。
晨跑的好习惯帮她能在这时候保持头脑清醒，她还可以在这时候处理一些相对简单的数据。左手因为扎了针，冷得有些发麻，她让它靠近电脑和膝盖上的被子之间，那里尚有一些热度。
她把下一组轨道根数填完整，心里想的是还好在午饭时间打针，不会赶不上下午的试验。
这组根数所用于火箭将卫星发射入轨的参数，她见过届时要被发射的那颗卫星，还摆在仓库里，蓝色的翅膀漂亮极了，有爱好鸟类的女孩儿亲昵地称它为知更鸟，她们都相信这只可爱的知更鸟会为她们的试验预告完美的春天。
她也有想要报喜的人。
吊瓶里的药水见底，姜璇玑喊来护士帮她拔针，床一侧的背包已经收拾好，提前叫的出租车等在医院门口，就算手要按着针口她也能一个人做完所有事情。
她出现在基地门口的时候把所有人吓了一跳，小林赶紧迎上去把包接过来：“姜姐你怎么不叫我呀，你还舒服吗？”
“我没事了，试验准备的怎么样？我把下午要用的数据都发过来了。”
“都准备好了，正好到下午两点整就开始。”
“做得不错，今天辛苦你了，还带我去医院。”
小林第一次听到姜璇玑这个级别的夸奖，嘴都要飞到太阳上了，还得作谦虚，又是鞠躬又是挥手：“应该的应该的应该的……”
室外试验点，一望无际的大漠，黄沙吞噬了一切温吞——除了高架上的火箭模拟器，如同破土而出的新芽，耸立在大漠之上。
负责开车的组员在混着沙子的风里大喊到达，一行人下车看见已有几个人在等了，包括那位姓熊的新组员。
小林轻声嘀咕：“老教授们都在飞行器控制中心，不在现场，他一个旁听的在这干嘛？”
姜璇玑：“不关我们事。”
小林学着姜璇玑的样子经过那个人目不斜视走了过去，没想到对方倒是来劲了，故意地大声嗤了一声：“预备组长就这么耍大牌，组员都在前线，一个人生小病就要去休息，这么没用的人居然还有忠实的狗。”
姜璇玑按着小林不让她发作，没曾想旁边一个女生忽然站起来，对着姓熊的用所有人都能听见，却又显平静的声音说：“真正的废物居然好意思点评别人如何，我要是你，早就羞的躲在靠山后面了。”
“你说谁废物！”
“谁认就是谁，这里所有人都是靠能力堂堂正正进来的。姜前辈虽然不算年长，能力上做我们这些后辈的老师也不为过，你又是什么东西？从头到尾没做过一点贡献居然还好意思就靠一个姓氏作威作福，我很久没见过你脸皮这么厚的人了。”
那人脸上青一下紫一下，再憋不出一个字，看的小林捧腹大笑。
姜璇玑转头去看坐回去的那个女孩，虽然带着厚厚的黑框眼镜却能看出五官很端正，她盯着飞行模拟器的方向，眼睛里反射烈日的光。
“谢谢”
抿着嘴的女孩欻地把身子转过来，盯着姜璇玑的眼睛，完全没了刚才的气势，嘴张了好久才说出不客气三个字。
她的眉眼总有些姜璇玑的影子，这是小林的评价，姜璇玑默认了，或许也是个热爱航天航空的新星，像她一样热爱。
秒针走向下午两点整的第一个00秒，控制中心按下模拟器的启动键，模拟器徐徐升空，底下人的眼睛也紧跟着转。
三、 二、一。
模拟器在姜璇玑心里预想的同一时刻成功将卫星送了出去，知更鸟回到了蓝天里。
小林激动得挽住了姜璇玑的胳膊：“太好了姜姐！离最终正式发射肯定不远了！”
姜璇玑轻轻皱眉，却没有直接开口阻止，倒是小林有眼力见，先发现了不妥，差点忘了姜姐不喜欢肢体接触：“哎呀对不起姜姐！我太激动了嘿嘿。”
“没事。”
前面那位黑框眼镜的女生路过她们时走的很慢，姜璇玑转头看见她，小林先把人叫住了：“你是哪个部门的呀？没见过你呢，你刚才真的太帅了！但是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叫你呢”
“我是制造组这边的，我叫芝春意，吴青云老师最小的学生，所以来现场学习。”
吴青云这个名字姜璇玑很熟悉，向老师的师姐，前段时间的确同向老师说起她收了一个很聪明很聪明的学生，颇有做关门弟子的架势。
“吴老师提过你，你很厉害。”
“不敢不敢，师姐才厉害。”
“回去之后我们要团建，你也一起来吧？你可帮我们大忙了！”
“可以吗？”芝春意期冀的眼神让姜璇玑想起还在咖啡店等她的某个人，都很像小狗。
“当然可以，欢迎你来。”她也期待这个后辈能带给她和航天科研更多惊喜。
晚上结束一批项目试验，小林拉着姜璇玑到宿舍天台放风。
令人心安的晴天，大漠里的星空很清晰也很满，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灿烂的星河了，半躺在折叠靠椅上，小林伸起手指认一颗一颗星宿，偶尔卡壳，便有姜璇玑补充。
大漠有两条不尽的河组成，一条在天上，是蓝色的，向外延伸；一条是黄色的，流进地心。都一颗一颗数不清。
姜璇玑想起祝玉衡的问题：是天上的星星先被数清，还是地上的沙子先被数清。
虽然不知道谁会去数地上的沙子，总之天上数星星的人里有她姜璇玑。
北斗七星在东北方位，天璇之下是天玑，天玑右下则有玉衡托着它们，这是天璇天玑能够尽力去够北极星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