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镜子里的陌生人
付乐乐是在初二那年夏天，第一次对“自己”这张脸感到陌生的。
那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早晨。暑假还没结束，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像要掀翻屋顶。她睡眼惺忪地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毛巾擦干的那一刻，她习惯性地抬头看镜子——然后愣住了。
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几颗红肿的痘痘。不是那种小小的、不仔细看就发现不了的白头粉刺，而是又大又红、鼓鼓囊囊的那种，像三座小山丘一样盘踞在眉毛上方。她凑近镜子，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一阵刺痛从指尖传过来。
“妈——”她拖着拖鞋跑到厨房，“我脸上长东西了。”
妈妈正在炒菜，头也没回：“青春期都这样，过两年就好了。”
“可是很丑啊。”
“谁看你啊，好好学习就行。”
付乐乐嘟着嘴回到卫生间，又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她试着把刘海放下来，刚好能盖住。嗯，看不出来了。她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件事大概就像妈妈说的，过两天就消了。
可她错了。
开学前一周，痘痘不仅没消，反而变本加厉地从额头蔓延到了脸颊。左边脸颊两颗，右边三颗，下巴上也冒出了一颗又大又红的。她每天早上要在镜子前站十分钟，用刘海左遮右遮，最后发现根本遮不住——盖住了额头，盖不住脸颊；盖住了脸颊，额头上又冒出了新的。
她开始害怕照镜子。
不是那种刻意的逃避，而是一种本能的不适。每次经过商场橱窗、教学楼大厅的穿衣镜，甚至是饭桌上不锈钢汤匙的反光面，她都会下意识地别过头去。她不想看到那个满脸红肿的自己。镜子里那个人，好像不是付乐乐，而是一个陌生人——一个丑陋的、让她厌恶的陌生人。
九月一号开学那天，付乐乐特意早起半小时。
她站在镜子前，把所有能用的办法都试了一遍。洗面奶洗了三遍，涂了一层芦荟胶，又拍了一层妈妈的粉底液。粉底液是妈妈年轻时买的，色号偏白，涂在脸上像糊了一层腻子，但至少——至少痘痘没那么明显了。
她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付乐乐！”同桌周小胖从座位上探出头来，“你脸怎么了？涂了墙灰啊？”
几个男生哄笑起来。付乐乐低着头快步走到座位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偷笑。她假装在找课本，把书包翻了一遍又一遍，其实书包里什么都没有，她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忙一点，忙到没空理会别人的注视。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让朗读课文，付乐乐站起来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后排几个男生的目光黏在她脸上。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像蚊子哼一样。老师皱了皱眉：“付乐乐，大声点。”
她深吸一口气，提高了音量。就在这时，后排传来一个压低的、却足够全班听见的声音：
“痘妹。”
笑声像水波一样从后排荡开，前排几个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转回去。付乐乐握着课本的手指收紧，纸张被捏出几道褶皱。她继续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好像只要声音不停，那些笑声就不存在一样。
坐下的时候，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但她没有哭。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哭，哭了他们更高兴。
那天下课，付乐乐一个人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其实她睡不着，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以前下课的时候，她会和同桌聊天，会去走廊上晒太阳，会找前面的女生借漫画看。但现在，她不知道该把脸朝向哪里。朝左，左边的人在笑；朝右，右边的人在看她；朝前，前面的女生会下意识地挪开课本，好像多看她一眼就会传染一样。
她只能趴着。
放学回家的路上，付乐乐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前面几个女生手挽着手，叽叽喳喳地讨论新播的电视剧和班里哪个男生最帅。她们的声音飘过来，像隔着一层玻璃，清晰又模糊。
“你们说付乐乐的脸是不是有病啊？”
“谁知道呢，看着好恶心。”
“她妈也不带她去看看？”
“可能没钱吧，哈哈哈……”
笑声随着晚风飘过来。付乐乐放慢了脚步，和她们拉开更远的距离。她没有生气，甚至没有伤心，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感，让她连握紧书包带子的力气都没有。
回到家，妈妈正在厨房炒菜。
“回来了？洗手吃饭。”
“妈。”付乐乐站在厨房门口，“你带我去看看皮肤科吧。”
妈妈铲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什么皮肤科？不就几颗痘痘吗？”
“不是几颗，很多，同学都笑我。”
“笑你你就别理他们啊。”妈妈把菜盛出来，语气有些不耐烦，“我小时候也长痘，过两年就好了。你别老去抠，越抠越多。”
“我没抠。”
“那肯定是你吃辣的吃多了，以后少吃点零食。”
付乐乐张了张嘴，想说她根本没怎么吃零食，想说同学不是在笑她吃辣，是在笑她丑。但她什么都没说出口。她发现妈妈根本不想听这些，在妈妈眼里，痘痘不是病，难过不是事，只有成绩才是正经的。
她默默坐到饭桌前，扒了一口饭，觉得什么都咽不下去。
晚上洗完脸，付乐乐又站在镜子前。
痘痘被洗面奶刺激得更红了，一颗一颗像熟透的草莓籽，嵌在她瘦削的脸上。她用刘海盖住额头，露出脸颊；盖住脸颊，露出下巴。最后她把刘海全部撩上去，完整地、毫无遮挡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是她第一次认真端详自己的脸。
不算大的眼睛，单眼皮，鼻梁不高不矮，嘴唇有点干。如果没有那些痘痘，她应该算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不漂亮，也不难看，就是那种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普通。可那些痘痘像违章建筑一样爬满了她的脸，把“普通”变成了“丑陋”。
她试着笑了一下，扯动脸颊上的痘痘，有点疼。镜子里的笑容很难看，像是哭的另一种形式。
她想起小学的时候，班里选“最受欢迎女生”，她还得过几票。那时候她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颗虎牙，男生会抢她的橡皮擦引起她的注意，女生会借她的彩色笔。那时候没有人叫她“痘妹”，没有人看见她就躲开，没有人把她的脸当成笑话。
才过了一年多，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的青春期是抽条长高、是变好看、是被更多人喜欢，而她的青春期是一张被痘痘毁掉的脸。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她每天洗脸两次，不吃辣不熬夜，可痘痘还是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拔都拔不干净。
她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那些痘痘会长在她脸上。
班上不是没有人长痘。林薇也长，但她只是偶尔冒出一两颗，过两天就消了，皮肤还是白白净净的。张雯也长，但她是干性皮肤，痘痘藏在粉底下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她，痘痘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一茬接一茬，旧的还没消新的又长，脸上永远没有干净的时候。
也许是因为她皮肤油。也许是因为她内分泌失调。也许是因为她命不好。
她在心里把所有可能的原因都想了一遍，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因为她是付乐乐。一个普通的、不好看的、活该被嘲笑的付乐乐。
她打开抽屉，翻出日记本。这是她去年生日时妈妈送的，粉色硬壳封面，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猫。她一直没怎么用，因为不知道写什么。但今天，她有很多话想说。
她拧开笔帽，写道：
“今天开学第一天，同学给我起了新外号，叫‘痘妹’。我不喜欢这个外号，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妈妈说要我别理他们，可我做不到。我也想不理，但他们笑的时候我还是会难过。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长痘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好。妈妈说过了青春期就好了，可青春期到底有多长？我还要等多久？”
她停下来，看着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又写了一行：
“如果我没有痘痘，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把日记本合上，塞进抽屉最深处。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些话，包括妈妈。这些话太蠢了，蠢到她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她居然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没有痘痘”这件事上。
可如果连痘痘都没有了，她还剩下什么呢？
她想不出来。
关灯之后，付乐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有蛐蛐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在数她的心事。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要上学，还要面对那些目光、那些窃笑、那些叫她“痘妹”的男生。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有点凉。她突然很想哭，但眼泪就是流不出来。它们堵在眼眶后面，像那些痘痘一样，红肿着、发炎着，却怎么都挤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在黑暗里小声说了一句：
“付乐乐，你真的很丑。”
声音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但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开始生根。
她不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