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和解的夏天
付乐乐是在初三那年的夏天，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照了镜子。
不是那种慌张的、检查痘痘有没有变多的照镜子，而是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镜子里的人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一点，刘海还是盖着额头，但不像以前那样遮得严严实实了。痘痘还在，但不像以前那样又红又肿了——妈妈带她去看了皮肤科，医生开了药膏，每天早晚涂，虽然还是会冒新的出来，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漫延得不可收拾。
她撩起刘海，看了看额头。额头上还有几颗，但比以前小了很多，不仔细看的话，不会注意到。她放下刘海，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笑容有点僵硬，但至少不难看了。
“乐乐，好了没有？要迟到了！”妈妈在门外喊。
“来了！”她背上书包，跑出家门。
今天是初三毕业典礼。付乐乐走进学校的时候，发现校园里到处是鲜花和气球。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写纪念册，有人抱在一起哭。她背着书包穿过人群，走到自己班的教室。教室里乱糟糟的，课桌椅被推到两边，中间空出一块地方，有人在上面放了一台音响，正在放一首很老的歌。
“付乐乐！”有人叫她。
她转过头，看到李梦婷朝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纪念册。“来，给我写两句。”
付乐乐接过笔，在纪念册上写：“祝你高中顺利。”李梦婷看了一眼，笑了笑，说：“你也顺利。”然后转身走了。没有更多的话，但付乐乐觉得够了。李梦婷是班上为数不多对她友善的人，虽然她们没有成为朋友，但在这个所有人都假装看不见她的三年里，李梦婷至少看过她几眼。
“付乐乐。”又一个声音叫她。
她抬起头，看到苏小曼站在不远处，手里也拿着一本纪念册。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空气有点尴尬。苏小曼走过来，把纪念册递给她，说：“你也给我写一下吧。”
付乐乐接过笔，看着那页空白的纸，想了很久，最后写：“祝你天天开心。”写完递给苏小曼。苏小曼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句“谢谢”，然后走了。付乐乐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没有恨，也没有难过，只是觉得有点恍惚。这个人在初一的时候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小卖部买五毛钱的辣条。三年过去了，她们之间只剩下了一句“谢谢”。
也许这就是成长吧。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没有原因，没有对错，就是散了。
班主任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她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的学生，眼眶有点红。“同学们，三年了，你们长大了，也变了很多。”她的声音有点抖，“有些同学从胆小变得勇敢，有些同学从幼稚变得成熟。我为你们每一个人感到骄傲。”
付乐乐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她不确定班主任说的“有些同学”里包不包括她。但她知道自己确实变了一些——不是变漂亮了，不是变受欢迎了，而是变硬了。像一块被反复摔打的石头，棱角磨掉了一些，但变得更结实了。
毕业典礼结束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在操场合影，有人在校门口等家长来接。付乐乐一个人背着书包，慢慢走出教学楼。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还是那个教学楼，灰白色的外墙，方方正正的窗户，和四年前她第一次踏进这所学校时一模一样。但她不一样了。
她想起四年前，刚上初中的时候，她还是一个会为了一颗痘痘哭半天的女孩。她以为初中生活会很美好，会有更多朋友，会有更多快乐。她从来没有想过，接下来的三年会是这样的——被嘲笑、被孤立、被塞纸条、被当成透明人。她也没有想过，自己能撑过来。
但她撑过来了。
她没有变漂亮，痘痘依然偶尔会冒出来，但学会了去看医生，而不是用偏方折磨自己的脸。她没有变得受欢迎，朋友还是只有一两个，但学会了享受一个人的时光。家里的经济状况也没有好转，但学会了在妈妈给钱的时候不再感到羞耻，因为知道妈妈已经尽力了。
她没有原谅那些伤害她的人。孙浩、刘洋、陈思雨，还有那些在她课桌里塞纸条的人，她没有原谅他们。但她终于决定，放过敏弱的自己一马。恨一个人太累了，她没有那么多力气。她只想往前走。
付乐乐在校门口站了很久，直到保安过来问“同学你怎么还不走”，她才回过神，笑了笑，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她路过那家药店。药店的橱窗里还贴着那张皮肤科的广告，只不过换了一张新的。她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路过那家早餐店的时候，她看到那个妈妈还在给女儿买包子，小女孩长大了不少，辫子更长了，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付乐乐看着她们，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回到家，妈妈正在厨房里切菜。看到付乐乐进门，随口问了一句：“毕业了？”
“嗯，毕业了。”
“高中还想不想上？”
“想。”
妈妈切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那就上，妈供你。”
付乐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的背影。妈妈的头发又白了几根，围裙上还是沾着油点子，和四年前一模一样。但她突然觉得妈妈的背影没有以前那么高了，也许是她在长大，也许是妈妈在老去。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了妈妈一下。很短，不到两秒钟，然后松开。
“干啥呢？”妈妈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不自然。
“没什么。”付乐乐笑了笑，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本粉色硬壳的日记本。三年了，日记本已经有点旧了，边角磨破了，封面上的卡通小猫也褪色了。她翻开第一页，看到自己四年前写的字迹：
“今天开学第一天，同学给我起了新外号，叫‘痘妹’。我不喜欢这个外号……如果我没有痘痘，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一页一页地往后翻。那些字迹从歪歪扭扭到慢慢工整，从短到长，从愤怒到平静。她看到了那个因为一张纸条哭了一整晚的女孩，看到了那个在体育课上假装看书的女孩，看到了那个在食堂角落啃馒头的女孩，看到了那个在天台上看着一株草发呆的女孩。那些女孩都是她。她们都是付乐乐。
她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空白的纸。她想了想，拿起笔，写道：
“今天初中毕业了。三年前我没想到自己能撑到今天，但我撑过来了。我没有变漂亮，没有变有钱，没有变受欢迎，但我变勇敢了。我知道以后还会有很多很难的时候，高中会有新的烦恼，新的嘲笑，新的孤独。但我不怕了。不是因为我变得多强大，而是因为我知道，再难的日子都会过去。就像那株从水泥缝里长出来的草，没有土，没有水，没有阳光，但它还是长出来了。它不知道什么叫放弃，只是拼命地往上长。我想做那株草。”
她停了一下，在最后写了一行很大的字：
“献给十六岁的付乐乐，你比想象中勇敢。”
合上日记本，付乐乐把它放回抽屉最深处。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夏天的风涌进来，带着一股热烘烘的、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太阳正在往下落，天空变成了橘红色，和她三年前在天台上看到的一模一样。那时候她觉得那种颜色很美，但美得让人想哭。现在她觉得那种颜色还是美，但美得让人想笑。
她对着窗外的夕阳伸了个懒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勉强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心里涌上来的笑。她不知道高中会怎样，不知道痘痘会不会完全消掉，不知道会不会交到新朋友。但她知道，她可以面对。
因为她是付乐乐。一个普通的、不漂亮的、有点穷的、但很勇敢的女孩。
窗外有鸽子飞过，扑棱着翅膀，在橘红色的天空里划出一道弧线。付乐乐看着它们，突然想起四年前妈妈带她去公园喂鸽子的事。那只被挤在外面的灰色鸽子，歪着头看那些抢食的同伴，然后默默走开了。那时候她觉得那只鸽子好可怜。
现在她觉得，那只鸽子只是选择了另一条路。仅此而已。
她转身走出房间，妈妈在客厅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走进厨房帮忙端菜。碗筷摆好，母女俩坐在餐桌前，电视机开着，放的还是一部老掉牙的电视剧。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付乐乐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咽下去。
“妈，明天我们去医院复查一下痘痘吧。”
“行。”
“然后我想去买两本高中的辅导书。”
“行。”
“妈。”
“嗯？”
“谢谢你。”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扒饭，含混地说了句“快吃吧，菜凉了”。付乐乐看到她耳朵红了，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吃饭。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付乐乐看着窗外，嘴角弯了弯。她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她还会背着书包走进校门，还会面对新的同学、新的老师、新的挑战。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决定往前走。
因为路就在那里。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