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一个人的体育课

付乐乐是在初二那年秋天，彻底习惯了一个人的。

最难受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在一群人中间一个人。那种感觉就像坐在一个热闹的饭桌上，所有人都在推杯换盏，只有你面前的碗是空的，没有人问你为什么不吃。你坐在那里，就是一个多余的存在。

体育课就是那个饭桌。

每周两节体育课，每节四十五分钟，付乐乐把这四十五分钟过成了一种行为艺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体面地做一个透明人。

每次体育课的开始都是统一的：集合、报数、跑圈。这是付乐乐最安心的环节，因为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她跟在队伍中间，不快不慢地跑着，永远卡在队伍的中后段。

跑完圈之后才是真正的考验。老师宣布“自由活动”的那一刻，所有人瞬间散开。男生们冲向篮球场，女生们占领了树荫和台阶。而付乐乐站在原地，像退潮后搁浅的一条小鱼，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游。

她曾经试过主动加入。有一次，她看到班上的几个女生在台阶上聊天，就走过去问：“我能坐这儿吗？”

坐最外面的女生叫陈思雨，抬头看了她一眼。“这儿有人了。”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付乐乐看了看台阶，明明还空着大半截。“哦，那我坐旁边。”她在离她们一米远的地方坐下来，拿出英语课本假装背单词。她能听到她们在聊什么，但每一个话题都像一堵透明的墙，把她隔在外面。没有人转头跟她说一句话。

坐了十分钟，她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陈思雨连头都没抬。

从那以后，付乐乐再也不主动问“我能坐这儿吗”了。她发现答案永远只有一个，而提问的过程只是把拒绝提前了而已。

她开始提前准备好自己的“自由活动方案”。书包里永远塞着一本课本，这样当所有人都散开的时候，她可以自然地掏出书来，找一个角落坐下，假装自己是在学习，而不是没有人理。她甚至研究出了操场上几个最佳“隐蔽点”：升旗台后面的台阶、操场最东边的单杠下面、教学楼拐角处的消防栓旁边。这些地方成了她的“安全区”，像一只谨慎的野生动物，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和人类接触的机会。

最让她难堪的一次，是期中考试前的那节体育课。

那天自由活动之后，女生们组织了一场羽毛球赛。付乐乐照例走到升旗台后面的台阶上坐下，掏出英语课本。

“付乐乐！”一个声音突然喊她。

她抬起头，看到体育委员李梦婷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球拍。“我们缺个人，你来凑个数呗？”

付乐乐愣了一下。她看了看李梦婷身后，几个女生正站在羽毛球网两边，其中就有陈思雨和苏小曼。

“我打得不好。”

“没事，就是随便玩玩。”

付乐乐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了过去。她心里其实有一点高兴——被人需要的感觉，哪怕只是凑个数，也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完全透明的。

她接过球拍，站到网的一边。对面的女生发了一个高远球，她仰起头追着球跑了两步，挥拍——没打中。球落在她脚边，弹了两下，滚到旁边去了。

她弯腰捡起球，发回去。球软绵绵地过了网，对面的女生轻松地扣了回来。她又没接住。

第三次没接住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人笑了一声。然后是陈思雨的声音，压低了但足够清楚：“她那个姿势好好笑啊，像企鹅打球。”

又一阵笑声。

付乐乐握着球拍的手紧了紧。她没有回头，假装没听见，继续追着球跑。第四次，她终于把球回了过去，但对面的女生已经没在认真打了，球拍松松垮垮地垂在手里。

“算了算了，换人吧。”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

李梦婷走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她一眼。“那个……要不你先歇会儿？”

付乐乐把球拍递过去，笑了笑说：“好，我正好要去上厕所。”

她转身走开，径直走向教学楼。她没有去上厕所，而是拐进了女卫生间，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满头是汗，刘海粘在额头上，脸颊上的痘痘被汗水浸得发红。她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蠢。明明知道结果会是这样，为什么还要去？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付乐乐，你活该。”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接受过任何人的邀请。她宁愿一个人坐在台阶上，至少那里没有人看她，没有人笑她。

后来的体育课，她把自己缩在操场最角落的地方，背对着所有人，把课本摊开在膝盖上。有时候她真的在背单词，有时候她只是盯着书页上的某一个字发呆，一个字看上十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一次，她盯着“孤独”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语文课上老师讲过，“孤”是幼年丧父，“独”是老而无子，都是世界上最凄凉的境遇。可她明明有爸爸有妈妈，却还是觉得孤独。那种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而是身边有很多人，但没有一个人愿意走近你。

她抬起头，看到远处的女生们围成一圈在跳皮筋。苏小曼跳得最好，脚尖点地，轻盈得像一只燕子。旁边的人给她鼓掌，有人喊“小曼好厉害”。付乐乐看着那个画面，觉得像在看一部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她想起初一刚开学的时候，她也站在那个圈子里。那时候她的脸上还没有这么多痘痘，苏小曼还会拉着她的手说“乐乐你跳得好高”。她从来没有想过，一年之后，自己会坐在操场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曾经的朋友，像一个陌生人。

有一天体育课，下了很大的雨。老师把大家赶到体育馆里做室内活动。付乐乐被分到第三组，和七八个女生一起做仰卧起坐。两个人一组，一个人压腿，一个人做。

“谁跟我一组？”她问。

没有人回答。

她看了看周围的人，女生们已经两两配对好了。陈思雨和张雯一组，苏小曼和李梦婷一组，剩下的两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自动凑成了一对。付乐乐站在中间，像一个找不到座位的乘客。

“我压腿。”她小声说，走到一个垫子旁边坐下来，把手伸出来。意思是——谁都可以来，我给你们压。

一个女生走过来躺下，付乐乐按住她的脚踝，帮她数数。那个女生做完之后说了声“谢谢”，站起来走了，没有问她“你要不要做”。

付乐乐继续坐在垫子边上，等着下一个。没有人来。

她坐了一整节体育课。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起书包走出体育馆。雨已经停了，地面上有很多小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她踩过一个水洼，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鞋面。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

回到教室之后，她在座位上坐下来，掏出日记本。她翻到新的一页，写道：

“今天的体育课，又是自己一个人。我已经习惯了。那些女生不是故意不理我，她们只是忘了我这个人。我觉得自己像一个透明人，站在那里也没人看见。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不来上学，是不是也没人会发现？我知道我不应该在意这些。妈妈说只要好好学习就行，别管别人。可是我做不到。我也想要有人跟我说说话，有人跟我一起吃饭，有人在我难过的时候问一句你怎么了。可是没有。一个都没有。也许是我太贪心了，也许我根本就不配拥有朋友。毕竟连我自己都不喜欢自己，别人又怎么会喜欢我呢？”

她把日记本合上，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放学的时候，她又走在苏小曼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苏小曼正在和旁边的女生说笑，声音很大，大到她听得清清楚楚。

“周末去新开的那家奶茶店吧，叫上陈思雨一起。”

“行，那就我们三个。”

付乐乐听着那些话，脚步慢了下来。她想起初一的时候，苏小曼也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时候说的是“叫上乐乐一起”。现在“乐乐”变成了“陈思雨”。

她拐进另一条巷子，走了另一条路回家。那条路远一点，要多走十分钟，但至少不用听那些让她难受的对话。

回到家，妈妈正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她进门，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样？”

“还行。”付乐乐说，走进自己的房间。

她关上门，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会习惯一个人的。也许有一天，她真的可以做到不在意。但那一天，好像还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