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起跑
废船坟场的风是沉的,裹着铁锈、腐木和干涸的血腥味,刮在护目镜上,蒙起一层灰蒙蒙的沙雾。
没人记得这些船原来是运什么的了。粮食?军火?还是旧时代里那些没用的奢侈品?都不重要。
灰烬只知道它们锈得刚好,太新的船板脆,一碾就塌,太旧的早和海底礁石长在一起,成了没法挪动的铁疙瘩。
她牵着蚊式的手刹,在第三艘货轮和第四艘渡轮的夹缝里停稳,轮胎碾过碎成渣的船板,发出闷哑的咯吱声,轻得被周围的引擎声吞得一干二净。
周围全是吃人的重车。
她蹲下来,解开靴筒上松掉的绑带,视线齐平的高度,看不到起跑线,看不到远处的飞艇,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底盘。
厚重的装甲板蹭着锈迹斑斑的船身,履带碾过沙地,留下深深的压痕,粗黑的排气管往下滴着黑油,油滴砸在沙粒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很快又被风沙盖掉。
有人在车里砸着方向盘,有人在给机枪上膛,金属碰撞的脆响,混着引擎空转的嗡鸣,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数了数露在地面的车轮,十二个。不算蚊式,还有十二辆车。
废土上的地狱拉力赛,从来都是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终点,站在起跑线上的,一半是赌命的疯子,一半是即将凉透的死人。
灰烬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沙,伸手摸向蚊式的车门。薄铁皮焊的车门,没加任何装甲,摸上去凉得扎手,指腹蹭过凹凸不平的焊疤,那是她跟着曲铮,一点点焊起来的。曲铮说过,蚊式生来就不是靠硬抗活下去的,装甲越重,速度越慢,死得越早。
上车前,她把一颗火花塞挂在了后视镜上。
是曲铮亲手磨的,瓷面裂了一道斜缝,金属电极磨得发亮,是整个废土里,最合蚊式引擎的一颗。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在冰冷的后视镜边缘停了一下。就一下。没有难过,没有不舍,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单纯地顿了顿,像触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零件。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座垫上硌着一颗螺栓,不知道是行驶途中颠掉的,还是本来就落在上面。
金属头顶着大腿,每一秒都传来钝痛。她没捡,也没挪,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把重心移到右腿上。这颗螺栓没有任何意义,不是伏笔,不是信物,就是一颗没用的小零件,硌着就硌着,废土上的日子,本就没有舒服的时候。
仪表盘亮着,只有转速表和油表是好的,其余的指针全都歪在零刻度,像死掉的虫子。空调早就坏了,车里闷得发烫,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她扣上安全带,卡扣松垮,按了三下才听见咔嗒的锁死声,随后握住方向盘,磨破的皮革裹着沙粒,粗糙得磨手心。
头顶的阴影突然加重。
铁王座的飞艇悬在了半空,黑色的艇身刻着狰狞的纹路,舱门敞开,那个掌控整个废土生杀大权的男人,坐在镀金座椅上,右手随意搭在扶手上,露出那只标志性的旧型号义肢。金属关节泛着冷光,指节处磨得发白,连划痕都和曲铮当年那只一模一样。
义指开始缓慢弯曲。
灰烬盯着那个动作,脑子里没想着开赛,没想着胜负,反倒想起了润滑油的味道。这种老款义肢,专用的关节润滑油,有一种炒过头的坚果味,发苦,发涩。
曲铮的那只义肢,是在当年的车祸里坏的,脊椎被钛合金车架刺穿的那天,他坐在轮椅上,对着那只断了的义肢,修了三个通宵。
焊枪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最后还是没修好,第二天一早,他让灰烬把义肢拿去,换了一箱燃油滤芯。
此刻风把所有气味搅在一起,铁锈、汽油、硝烟、腐臭,她闻不到那股坚果味,但她知道它就在那儿,藏在飞艇的阴影里,混在漫天风沙里,像一段没法说破的旧事。
周围的引擎声瞬间躁了起来。
有人把油门踩到底,引擎嘶吼着,几乎要炸掉舱体;有人握着机枪,枪口对着身旁的赛车,眼神里全是杀意;还有个男人靠在车门上抽烟,烟头在昏暗中亮着红光,烟蒂扔在地上,被风沙卷着,蹭过灰烬的靴边,很快灭了。
没有宣告,没有枪声,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指令。
铁王座的义指,彻底落下。
最右侧的重型装甲卡车“碾碎者”最先冲出去,酋长坐在驾驶室里,连眼神都没斜一下,油门踩死,六轮驱动的车身像一头钢铁巨兽,碾过沙地,直接撞开挡在前方的沉船残骸。
木板碎裂,金属扭曲,一辆来不及提速的改装轿车,被卡车的履带别住车身,狠狠甩向旁边的船身,瞬间瘪成一团废铁,引擎炸出一团火花,再也没了动静。
厮杀从起跑线就开始了。
灰烬踩着油门,蚊式的晶尘引擎瞬间爆发,低沉的嘶吼变成尖锐的啸叫,车身压低,贴着地面,从两辆重车的夹缝里钻了出去。她不看左右,不看身后,视线只盯着前方路面,盯着每一处能让蚊式穿行的缝隙。
薄铁皮的车身,扛不住任何撞击,更挡不住子弹,她没有武器,没有装甲,唯一的活路,就是速度,就是不刹车。
一辆改装皮卡从侧面斜插过来,司机眼神凶狠,显然是想把这辆不起眼的轻车先淘汰出局。车头狠狠撞向蚊式的车尾,灰烬手腕猛地发力,方向盘极速打左,蚊式像一道黑影,瞬间偏移车身,贴着皮卡的装甲擦过。
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划破赛场,火星四溅,蹭在蚊式的车身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划痕。
灰烬没回头,没反击,甚至没分神看一眼那辆皮卡。
蚊式生来就不是用来打架的。
风灌进车里,吹乱她的头发,糊在护目镜上,她抬手撩开,指尖沾了一层沙。护目镜上的沙雾越来越厚,视线变得模糊,她没开雨刮器,那东西早就坏了,修不好,也没必要修。
就那样隔着脏污的镜片,盯着前方起伏的沙地,盯着散落的沉船碎片。
越来越多的车卡在沉船夹缝里,重车体积庞大,转身困难,后面的车根本不留活路,油门轰到底,直接撞上去,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在沙尘中亮起,又很快被风沙吞没。残片、零件、血肉,混在沙地里,成了起跑线的陪葬品。
灰烬盯着前方两艘货轮之间的窄缝,宽度刚好容下蚊式,她丝毫没有松油门,引擎转速飙升,车身稳稳钻进夹缝。船身的锈钉刮在车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铁皮几乎要被刺穿,她指尖扣紧方向盘,眼神始终平静,没有一丝慌乱。
曲铮教她的,永远是判断,不是情绪。
能过,就冲。
不能过,就死。
冲出沉船群的瞬间,视野豁然开阔。
身后的起跑线变成一片废墟,引擎声、爆炸声、惨叫声渐渐远去,只剩下漫天风沙,和蚊式引擎持续的嘶吼。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废土公路,没有路标,没有边界,一直延伸到灰蒙蒙的天际线。
灰烬瞥了一眼油表,指针稳稳停在满格位置。
她抿了抿嘴唇,牙齿合上时,磨到了嵌在唇缝里的沙粒,细小的颗粒感,硌着牙床,不舒服,却也懒得吐掉。
车速还在往上提,引擎温度不断升高,仪表盘上的温度指针一点点往上挪,临近红线。蚊式的车身在高速行驶中微微震颤,像是下一秒就会散架,可它依旧在往前冲,没有丝毫停顿。
她依旧没看后视镜。
不用看,也知道身后的人,已经少了大半。
废土上的规则从来都很简单,弱肉强食,速度为王,心软和犹豫,都是死路一条。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赢下虚名,不是为了争夺废土的掌控权,只是为了拿到冠军的奖励,那个唯一能修复曲铮脊椎的旧时代仿生脊椎。
那个坐在轮椅上,再也没法踩下油门,把一生都献给公路的男人,不该就此困在方寸之地。
风越来越大,沙粒打在车身的铁皮上,像密集的雨点。
灰烬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那颗螺栓依旧硌着大腿,她依旧没管。
油门,始终踩在最底。
不刹车。
这是曲铮教她的第一个道理,也是她在这场地狱拉力赛里,唯一的信条。
前方的路还很长,锈蚀海岸、盐壳平原、大沙暴、致命对手,一路都是杀机。可她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视线牢牢锁着前方的路。
蚊式在空旷的废土上飞驰,留下一道浅浅的车辙,很快被风沙抹平。
起跑线的死人,已经被留在了身后。
而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引擎的嘶吼声,在死寂的废土上回荡,经久不散。她能感觉到车身的震颤,能感觉到风的方向,能感觉到轮胎与地面的摩擦,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驾驶上,没有多余的想法,没有多余的情绪。
曲铮在等她回去。
她只能往前跑,一直跑,跑到终点,拿到想要的东西,然后回家。
风沙依旧漫天,护目镜彻底模糊,她依旧没有擦拭,就那样保持着极速,朝着前方,朝着未知的杀机,朝着唯一的目标,一路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