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终点前夜
走调的歌剧声先一步钻进耳朵,尖锐又拖沓。
那台破音响的声音灰烬再熟悉不过,盐壳平原上,它的声波炮震得她鼻血直流,第四章加油站里靠着充电续命,盆地里短暂响过一声便没了踪迹。
此刻它再次响起,调子彻底扭曲,原本高亢的男高音被拉成绵长的怪叫,像是磁带被绞烂后的残响。音响电量濒临耗尽,转速忽快忽慢,声音忽大忽小,大到刺耳时,灰烬下意识皱紧眉头,小时只剩微弱的电流嘶嘶声,被风一吹就散。
她没有主动转头,直到声音持续传来,才将视线从后视镜移开,看向身后的来路。
灰烬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第九章极限驾驶过后,松开的指关节泛起阵阵酸意,蔓延到整条小臂。掌心的汗水早已风干,黏在方向盘的皮革表面,她微微抬手,掌心与皮革撕开,发出一声细碎的声响。
左肩安全带留下的勒痕,已经从灼热的刺痛变成沉闷的酸痛,她轻轻转动左肩,闷疼瞬间加剧,针扎一样蔓延开来,片刻后又回落,变成持续的钝重不适感,始终没有消散。
蚊式彻底失去动力,晶尘滤罐空空如也,引擎熄火后,温度表指针缓慢回落,降到绿区底端便彻底不动。冷却液管路依旧在渗漏,滴速比第九章慢了不少,管路内的压力彻底卸掉,只剩残留的冷却液缓慢滴落。
灰烬伸手去拧冷却液箱盖,想要拧紧封堵,可螺纹已经滑丝,拧到一半便再也无法固定,只能作罢。底盘下方的盐碱地上,一小摊淡绿色的冷却液慢慢洇开,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格外显眼。
酋长的碾碎者停在她右后方三十米处,同样熄了火。酋长推开驾驶室车门走下来,站在履带旁,手里攥着一把扳手,没有维修动作,只是习惯性握着物件。
他抬眼看到灰烬,微微点头,动作幅度极小,却清晰落入灰烬眼中,点头过后便蹲下身,低头检查履带的松紧与磨损情况,没有再靠近,也没有多余动作。
远处的两辆来车逐渐清晰,疯医生的救护车行驶在前,双胞胎的油罐车头紧随其后,两车之间的距离正在不断缩小。救护车的破音响还在发出走调的声响,音量却越来越弱,随时都会彻底停歇。
油罐车头全程没有发出引擎声,依旧是惯有的极致静音,轻到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罐体早已拆除,只剩孤零零的驾驶室,车身轻了大半,却始终没有加速超车,保持着跟行节奏。
救护车距离终点线还有两公里时,行驶轨迹开始偏离直线。没有大幅度转弯,只是微微向左偏移,随后向右修正,紧接着又再次左偏,反复来回,像是方向盘与操控的手在持续较劲,无法保持平稳。
灰烬抬了抬头,眯起眼睛盯着救护车的路线,没有关心疯医生的状况,只是冷静判断车辆偏移路径,会不会冲撞自己的蚊式。她的车彻底熄火,没有晶尘启动,一旦被撞,便毫无应对之力。
油罐车头依旧跟在后方,两车三百米的距离持续缩短,并非双胞胎加速,而是救护车车速不断放缓。驾驶室里,两人并排端坐,安全带紧紧系着,驾驶姿势依旧端正,和第四章时毫无差别。
失去罐体的车头轻量化十足,加速反应远超以往,可他们始终没有踩下油门超车,只是默默跟行,静静等待着什么。
救护车的偏移越来越严重,左前轮突然碾上盐碱地边缘的盐壳隆起,车身猛地剧烈颠簸,车顶的音响发出一声短促的电流啸叫,彻底打断了走调的歌剧。
紧接着,右后轮瞬间滑进盐壳下隐藏的干裂缝隙,缝隙不宽,刚好卡住车轮,可救护车依旧保持着高速,车轮陷落的瞬间,车身猛然侧倾,角度接近四十度。
车顶的探照灯和音响瞬间被甩飞,探照灯重重砸在地面,碎裂成玻璃渣与金属残片,音响连着半截固定架脱落,喇叭朝下砸落,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声音彻底哑了下去。疯医生慌忙打方向,想要将车辆从缝隙中拽出,可方向彻底打反。
声波炮共振的后遗症,让他的双手始终存在细微震颤,肉眼无法察觉,却导致指尖无法精准定位,该打三十度的方向,他硬生生打了四十度。
车辆非但没有脱困,反而彻底陷住,车身侧倾角度持续加大,底盘与裂缝中的碎石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右后轮完全悬空,车顶率先撞在裂缝另一侧的盐壳上,车窗玻璃瞬间碎裂,四散飞溅。引擎还在运转,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重的黑烟,随后车身彻底失去平衡,翻滚一圈,底盘朝上卡在裂缝中,四个轮子悬空转动,转速逐渐放缓,最终彻底停住。救护车被缝隙死死卡住,动弹不得。
驾驶室车门从内部被踹开,疯医生艰难地爬了出来,白大褂撕破大半,半边挂在肩膀上,布料上沾满灰尘与碎屑。
他没有检查自身伤口,没有查看车辆损毁情况,第一时间低头四处翻找,神情专注而偏执,他在找随车携带的病毒样本。之前,样本一直放在救护车内,翻车冲击后不知散落何处。
灰烬远远看着,疯医生在裂缝边缘蹲下,捡起一个碎裂一半的玻璃瓶,瓶底残留着少许淡黄色液体,在白色盐碱地的映衬下格外清晰。他盯着玻璃瓶看了许久,没有多余动作,随即将碎瓶子塞进白大褂唯一完好的口袋里,起身站定。
微弱的歌剧声还在持续,音响摔落并未完全损坏,音量小到几乎被风声掩盖,女高音的咏叹调只剩破碎的元音,断断续续。
疯医生站在翻倒的救护车旁,背对着终点线,始终没有挪动脚步,就那样静静站着,彻底失去了冲刺的可能,他出局了。
疯医生出局的瞬间,双胞胎的油罐车头没有丝毫减速,笔直朝着终点线冲刺。灰烬忽然看到,油罐车头的驾驶室里,透出一抹红色亮光,不是仪表盘故障,是起爆遥控器的待发射指示灯,红光微弱却刺眼。
他们还留存着炸药,主罐体拆除引爆后,驾驶室后方始终挂着小型副罐,容量只有主罐的十分之一,却足以炸毁整条终点线。
他们的信条从未改变,赢不了比赛,就毁掉终点,让所有人都无法抵达。此刻赛道上只剩灰烬与酋长冲线,炸毁终点线,便是他们最后的选择,无人获胜,一同归零。
酋长第一时间察觉到异常,他没有看向驾驶室,只是看到油罐车内透出的红光,便瞬间明白意图。他缓缓站起身,将手里的扳手放在履带旁,动作平稳,没有丝毫急促,随后翻身登上碾碎者,全程从容不迫,没有慌乱,只有笃定的判断。
碾碎者的炮台缓缓转动,向左偏转二十度,炮口微微下沉,瞄准的并非驾驶室,而是驾驶室后方的炸药副罐。酋长从未想过取人性命,只是要销毁炸药,阻止终点线被炸毁。炮弹出膛的声音干脆利落,盐碱地地势开阔,没有丝毫回音,一声爆响直接压过风声。
炮弹精准击中副罐,罐内液态炸药来不及雾化,便被高温引线引爆,爆炸威力远小于第四章加油站的爆炸,只掀毁了油罐车头的后半段车身。
车头前半段完好,车架没有断裂,在爆炸冲击力下向前冲出二十多米,最终歪歪扭扭地停在地面,驾驶室玻璃全部碎裂,残渣散落一地。
两侧驾驶室车门同时打开,双胞胎分别从两边下车。
一人捂着右耳,鲜血从指缝不断渗出,顺着掌心滴落;另一人左腿膝盖以下的裤子全部撕破,走路时脚步跛行,动作迟缓。两人没有回头查看车辆损毁情况,没有看向开炮的酋长,彼此之间也没有任何眼神交流,就那样静静站了几秒。
随后,两人一前一后,朝着盆地方向往回走。跛脚的跟在后面,脚步缓慢,走在前面的人,每隔一段距离便会微微放慢脚步,等身后的人跟上,再继续前行,全程沉默,没有一句对话,没有一次回头,两个身影逐渐缩小,变成盐碱地上的两个黑点,最终消失在视线里。
赛道彻底陷入安静,风声成了唯一的声音,再没有引擎轰鸣,没有破碎的歌剧,没有爆炸声响。疯医生依旧站在裂缝旁,背对着终点线,直到音响彻底断电,最后一丝歌剧声消失,他才微微愣神,随即坐在裂缝边缘,一动不动。
灰烬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自己车内空空如也的晶尘滤罐,指尖轻轻触碰仪表盘,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赛道上的参赛者彻底清空,只剩下她和酋长,所有对手都被淘汰,不是源于她的出手,而是各自的宿命与选择。
酋长将炮台转回原位,关闭炮瞄系统,再次从碾碎者上下来,缓步朝着蚊式走来,这是两人第一次近距离面对面。
他停在蚊式车旁,视线扫过空荡的晶尘滤罐,语气平淡,只说了一句话:“你的车没晶尘了。”
“我知道。”灰烬的回应同样简短。
酋长没有多言,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晶尘,又递过一块旧抹布,先将抹布放在方向盘上,帮她擦拭掌心风干的汗渍,再把晶尘放在副驾驶座上。不是同情,不是施舍,只是车手之间的对等认可,只有她的车辆恢复动力,才有最终对决的意义。
做完这一切,酋长转身,径直走回自己的碾碎者,没有回头。
盐碱地重新恢复空旷,灰白色的地面上,两道车痕从赛道延伸至终点线旁,蚊式与碾碎者静静停放,彼此对峙,又彼此认可。
夜幕逐渐降临,终点前夜的风带着凉意,吹过两辆车的车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