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桥头截杀
蚊式前轮碾过碎石坡,石子被轮胎弹起,打在底盘上噼啪作响,声响频率越来越密。
路面上的碎石从指节大小,逐渐变成拳头大小,棱角锋利,车辆每行驶一段,底盘就传来细碎的撞击感。
灰烬微微放慢车速,不是担心轮胎被扎破,是怕飞溅的碎石崩打,损坏排气管,一旦排气故障,晶尘引擎会直接失去动力。
地平线处,大裂谷的阴影不再是一道模糊的线,彻底展开,横贯整个视线,成为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
两侧岩壁呈赭红色,夹杂着灰白色岩层,断面粗糙,裸露的岩石层层叠叠,像是被蛮力硬生生撕开。灰烬快速估算距离,此处离裂谷桥头还有二十公里,以当前匀速行驶,二十分钟即可抵达。
碎石坡上,王子的车胎痕愈发清晰,痕迹崭新,被车轮压碎的碎石断面锋利,没有丝毫风化痕迹,说明他刚驶过不久。胎痕旁,还有两道长方形凹印,间距规整,是飞艇着陆支架留下的压痕,尺寸和间距,与铁王座的飞艇支架完全吻合。
铁王座的飞艇,在大裂谷附近降落过。
灰烬没有多余的思绪,只做最理性的判断。飞艇在此停留,证明跨谷大桥大概率还有残留残骸,否则铁王座无需在此观望。而飞艇在场,也意味着铁王座本人,很可能在暗处盯着桥面,盯着每一个试图通过的车手。
换挡时,她右手手背不经意碰到贴身腰包,里面那颗女人给的螺丝,硌出一道浅浅的圆形印子。她翻过手背看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继续平稳换挡,没有多余动作,没有情绪波动,仿佛只是碰到了一件普通的随车工具。
蚊式在碎石坡上持续前行,裂谷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呼啸的风声逐渐传来,是从裂谷深处往上灌的冷风,带着岩石的冰冷气息。
行驶不到二十分钟,碎石坡突然到了尽头,没有丝毫过渡,地面直接塌陷成陡峭断崖。灰烬果断踩下刹车,蚊式车轮在碎石上打滑半米,最终稳稳停住,前轮距离崖边,只剩三步距离。
大裂谷彻底展露在眼前,没有任何修饰,只有冰冷的事实数据。裂谷宽度接近八十米,最宽处超百米,深度无法估量,她弯腰捡起一块碎石,扔下裂谷,默数三秒,始终没有听到落地的声响。
对面同样是赭红色岩壁,岩壁上残留着旧时代桥梁的断裂截面,钢筋从混凝土中戳出,锈成暗褐色,扭曲变形。
跨谷大桥的残骸,在她右手边两百米处。
大桥只剩半截,从她所在一侧的桥墩,向裂谷中央延伸四十米,随即彻底断裂,断口参差不齐,是桥面承重不足,从中坍塌断裂,而非人为切割。
桥面上还残留着模糊的车道线,颜色早已褪色,几乎和沥青路面融为一体。桥面两侧护栏消失殆尽,只剩几根歪斜的钢柱,柱子上挂着破旧的限速标志牌,数字60依旧清晰可辨。
灰烬盯着标志牌看了一瞬,随即移开目光,落在桥面上。
桥面正中央,停着一辆车。
黑色流线型车身,在灰暗的岩壁下格外显眼,车头直直朝向她的方向。
是王子的跑车。
王子不在车内,他坐在桥面断裂口的边缘,双腿悬空,垂在深不见底的裂谷上空,背对着灰烬,身姿挺直。他身旁放着一把旧折叠椅,帆布椅面褪色严重,椅背上挂着黑色手套,指尖部分磨损发白。
跑车仪表盘上,核弹密封舱的指示灯,隔着挡风玻璃,不停闪烁着红光。
灰烬将蚊式停在桥头,推开车门下车,缓步走向桥面。脚步落在混凝土桥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桥面下方是钢结构框架,锈迹斑驳,却依旧支撑着桥面重量,没有坍塌。她向前走了二十余米,在距离王子跑车三十米处停下脚步。
裂谷的风极大,从谷底疯狂往上涌,带着冰冷的岩石碎屑,吹得衣角猎猎作响,风声盖过了周遭所有声响。
王子没有回头,率先开口,声音不大,却刚好能穿透风声,清晰传到灰烬耳边:“那个东西,在你后视镜上挂了很久了。是给你的?”
他说的是后视镜上的火花塞。
灰烬站在原地,没有回应,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
“我也有一个,不是火花塞。”王子语气平淡,如同谈论天气一般,缓缓举起左手,“是一根手指。”
他的左手戴着黑色手套,其中一根手指僵硬,无法弯曲,那是和铁王座同款的义肢,只是尺寸更小。“我父亲说,等我赢了他,就把这根手指,换回真的。但他从没输过。”说完,他放下左手,重新搭在膝盖上,全程没有回头,没有多余的情绪。
这段对话,没有诉苦,没有煽情,只是陈述一段事实,一段他和铁王座之间,冰冷的、以胜负为条件的父子关系。
灰烬看着他的背影,全书第一次,对曲铮之外的人,说出超过十个字的话:“你堵在这里不是为了赢我。你堵在这里是因为你父亲要你堵在这里。”
王子没有否认,默认了这句话。
他缓缓站起身,转身面向灰烬,护目镜遮住双眼,看不清眼神,周身散发着冷硬的气息。“拉力赛从来就没有奖品。”
王子直接揭露真相,语气没有波澜:“你跑完全程,他会给你一把钥匙,告诉你奖品在某个仓库里。等你赶到,等着你的只有他的飞艇,和我的枪。”
灰烬依旧沉默,没有震惊,没有崩溃。
“每一个跑到终点的车手,都被他收编,成了他的兵。不答应的,全都被他亲手淘汰。”王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十一把不同款式的车钥匙,串在旧钢丝环上,他抬手举了举,钥匙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他淘汰了十一个,你会是第十二个。”
说完,他将钥匙串放回口袋。
灰烬看着他的动作,终于开口,语气平静:“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什么。”
“我不想你死在仓库里。”王子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我想你死在这里。”
他不是同情,不是背叛父亲,只是出于车手的骄傲。他不允许灰烬被铁王座欺骗、羞辱,再狼狈死去,桥头正面截杀,是他认为,给对手最后的尊重。
灰烬没有丝毫退缩,她看着王子,往后退了三步,不是逃跑,是在精准计算助跑距离。她扫视桥面,确认王子跑车的位置,确认蚊式停放的角度,眼神专注,全是技术判断,没有半分心理波动。
“你爹的奖品我不在乎。但我必须到终点。”
这是她本章最后一句对话,话音落下,她转身,快步走回蚊式车内。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路被堵住,绕不开,就只能飞过去。
她发动引擎,晶尘引擎转速攀升,温度表缓缓上升。第五章沙暴过后,刚更换了晶尘滤芯,但旧滤芯堵塞太久,引擎内部积碳严重,压缩比不稳定,温度上升速度比平时更快。但此刻,根本无暇顾及这些。
灰烬操控蚊式,向后倒出桥头,退至碎石坡上,将车身方向打直,精准对准桥面中心线。桥面仅剩四十米,中心线前方,就是断裂的缺口,缺口对面,是四十米开外的对岸残骸。
她要驾车飞跃这八十米的裂谷。
助跑距离一百米,刚好满足晶尘引擎满负荷起步,达到起飞速度,还剩余三十米,可随时修正方向。
灰烬踩下油门,蚊式引擎轰鸣,轮胎在碎石上短暂打滑零点几秒,随即咬住地面,猛地向前冲刺。车头驶上桥面时,前轮碾过碎石坡与桥面的接缝,接缝里嵌着碎铁轨,车身狠狠颠了一下,落地瞬间,引擎发出尖锐的嘶吼,温度指针直接撞入红区。
四十米的桥面冲刺,灰烬全程紧盯对岸,视线没有看向断裂口,而是锁定对岸桥墩后,一道三四十度的碎石滑坡。那里不是平整路面,是碎石与混凝土碎块的混合物,只有落在滑坡上,车轮才有抓地的可能,一旦失误,就会坠入裂谷。
前轮碾过桥面断口的瞬间,灰烬能清晰感觉到,桥面钢结构微微下沉,随即又快速回弹。蚊式借着这股力道,腾空而起,彻底离开桥面。
引擎依旧高速运转,车轮脱离地面,周遭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后视镜上,火花塞和钥匙一同飘起,失去重力,悬在半空。灰烬余光瞥见,没有伸手去抓,此刻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导致车身失衡,生死一线,容不得半点分心。
安全带紧紧勒在肩膀上,织带在锁骨处,压出一道清晰的红痕,牙关被车身的震动震得发酸,手掌紧紧握住方向盘,指节泛白。
对岸的滑坡,在视线里飞速放大。
蚊式车头率先落地,比预计落点低了半米,前轮碾过碎石,瞬间打滑,碎石顺着滑坡往下滚落,车身也随之倾斜下滑。
灰烬毫不犹豫,猛踩一脚油门,前轮在打滑中,死死咬住下方坚硬的岩层,后轮随即落地,溅起大量碎石,碎石坠入裂谷,传来遥远的噼里啪啦声响。
车身底盘狠狠磕在岩脊上,金属刮擦的尖锐声响,瞬间盖过引擎轰鸣,震动从方向盘传到手掌,再蔓延至整个肩膀。
蚊式瞬间停住,右后轮悬空,挂在滑坡边缘,左后轮卡在一块桥面板碎片上,车身侧倾近三十度。灰烬快速打方向,让前轮侧向抓地,再次全油门冲刺,车身艰难地从滑坡上向上挤压,工具箱被甩开,一把扳手从中滚落,坠入裂谷,没有丝毫回音。
几秒后,左后轮终于抓住坚实地面,蚊式彻底冲上裂谷对岸,稳稳停下。
引擎高速运转,发出粗重的喘息声,转速逐渐平稳。
灰烬回头,看向对岸桥面。
王子依旧站在断口边缘,静静看着她,风吹动他的外套下摆,没有上车,没有开枪,没有任何追赶的动作。
良久,王子转身,回到自己的跑车内。
灰烬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后视镜,火花塞还在,挂绳歪在一边,她伸手将挂绳调正,火花塞落回原位,轻轻磕在镜框上,发出一声轻响,钥匙也安稳地挂在一旁。
她低头看向胎压表,数值比第五章换胎时,又低了一些,左后胎依旧在缓慢撒气,之前的裂口始终没有修补。
再往前看,平坦的盐碱地铺展开来,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根银白色的细线矗立着,那是世界引擎的光柱,是赛道的终点。
大裂谷被甩在身后,桥头的截杀、王子揭露的真相,都没有阻挡她的脚步。
她发动引擎,调整车身,朝着那道银白色光柱,平稳驶去。
最后的直路,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