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守护・母亲站队
搬进村东头土坯房的第一个早晨,孟令仪是被隔壁李婶家的公鸡叫醒的。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房梁和斑驳的墙壁,心里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涌起一股踏实的安稳。
这是真正属于她和母亲的地方,没有孟老太的刁难,没有孟强的骄横,更没有看人脸色的压抑。
她翻身下床,推开门,清晨的凉风裹挟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里空荡荡的,王秀莲已经在灶房忙活起来,炊烟从破损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歪歪扭扭地飘向天空。
“娘,您怎么起这么早?”
孟令仪走进灶房,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心里暖暖的。
搬出来这几天,王秀莲像是变了一个人,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了,说话的声音也不再小心翼翼,连走路都轻快了许多。
“睡不着,就起来给你煮点粥。”
王秀莲回过头,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我给你卧了个鸡蛋,快趁热吃,今天还要去进货呢。”
孟令仪看着碗底那枚白嫩嫩的荷包蛋,鼻子一酸。
在孟家,鸡蛋是金贵的东西,要么拿去换盐换针线,要么全进了孟强的肚子,她和母亲很少能吃上。
这枚鸡蛋,是母亲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疼爱。
吃过早饭,孟令仪背着竹篓准备去县城进货,临走前特意交代王秀莲:“娘,今天下午我要上课,您帮我去小学门口摆摊吧。东西我都分好了,价格也标清楚了,您照着卖就行,有人买就收钱找零,没人就坐着纳鞋底,不用紧张。”
王秀莲有些犹豫:“我…… 我从来没做过买卖,能行吗?”
“娘,您放心,肯定行。”
孟令仪笑着鼓励她,“咱们卖的都是小东西,价格也不贵,没人会为难您的。”
王秀莲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忐忑,更多的却是期待。
下午放学,孟令仪刚走到小学门口,就远远看见大槐树下围了一圈人。
走近了才发现,王秀莲正忙着招呼顾客,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手脚麻利地收钱、找零、递货,生意竟比她在的时候还要红火。
“大嫂,这个头绳能不能便宜点?我买三根。”
“行,三根算你八分钱,以后常来啊。”
“阿姨,我要这个卡通贴纸!”
“好嘞,给你,拿好别掉了。”
孟令仪悄悄站在人群外,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眼眶瞬间湿润了。
前世,母亲在孟家当了一辈子牛做马,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如今终于能为自己活一次,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彩。
“娘,我来帮您。”
孟令仪挤进人群,接过母亲手里的钱匣子。
“令仪,你回来了?”
王秀莲看见女儿,眼睛一亮,“今天生意可好了,带来的东西卖了快一半了!”
母女俩默契配合,不到天黑就把所有货品卖了个精光。
回家的路上,王秀莲还在兴奋地念叨着今天的经历,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二天中午,孟令仪正在屋里整理货品,突然听见院子外传来孟老太的叫喊声:“王秀莲!你给我出来!”
王秀莲的脸色瞬间变了,手里的针线差点扎到手指。
孟令仪按住母亲的手,轻声说:“娘,别怕,我去看看。”
她推开门,只见孟老太站在篱笆墙外,双手叉腰,脸上带着假惺惺的慈祥:“令仪啊,奶奶来看看你们。你们搬出来这么久,奶奶心里一直惦记着。”
孟令仪警惕地看着她,心里清楚,孟老太向来无利不起早,这么反常地来看望,肯定没安好心。
“奶奶,您有什么事就直说吧,不用绕圈子。”
孟老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了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奶奶就是单纯来看看你们。你看你们住的这破房子,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奶奶心里过意不去。”
说着,她从身后拿出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个鸡蛋和一小块腊肉,“给你们带点吃的,补补身子。”
孟令仪看着那个篮子,没有伸手去接。
前世的经验告诉她,孟老太的 “好心” 从来都带着价码,今日的一点恩惠,日后必定要加倍偿还。
“奶奶,谢谢您的好意,但我们不需要,您还是拿回去吧。”
孟老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把篮子往地上一摔,鸡蛋碎了一地,黄澄澄的蛋液流了出来:“孟令仪!你别不识好歹!我好心来看你,你就是这个态度?你以为搬出来就了不起了?你还是孟家的人,你赚的钱,有一半该归孟家!”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孟令仪冷笑一声:“奶奶,您绕了这么大一圈,就是为了钱吧?”
“什么钱不钱的,我是你奶奶,要点钱怎么了?”
孟老太理直气壮,“你弟弟孟强要娶媳妇,家里到处都要用钱。你在外面赚了那么多,帮衬家里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
孟令仪往前走了一步,目光锐利地看着孟老太,“奶奶,孟强娶媳妇,凭什么要我出钱?他是您的孙子,不是我的儿子。我辛辛苦苦赚的钱,是用来养活我和娘的,不是给孟强填窟窿的。”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孟老太气得浑身发抖,“你弟弟娶不上媳妇,你脸上就有光了?你是他亲姐姐,帮他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孟令仪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您告诉我,这些年我和我娘在孟家受的委屈,谁来补偿?我十岁起就给家里干活,喂猪、扫院、洗衣裳,哪一样没干过?我吃的是剩饭,穿的是旧衣,住的是偏房,我欠孟家的,早就还清了!”
就在这时,王秀莲从屋里走了出来。
孟令仪下意识地想挡在母亲身前,王秀莲却轻轻推开她的手,走到孟老太面前,挺直了佝偻多年的脊背。
“娘。” 王秀莲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令仪说的没错。这些年,我们母女在孟家受的苦,您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们搬出来,就是想过几天清静日子,从今往后,我们过我们的,您过您的,谁也别打扰谁。”
孟老太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媳妇。
在她的印象里,王秀莲永远是逆来顺受、唯唯诺诺的软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气了?
“你…… 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孟老太的声音都在发抖,“王秀莲,你忘了你是谁了?你是孟家的媳妇,就得听我的!”
“我是孟家的媳妇,但我也是个人。”
王秀莲抬起头,直视着孟老太的眼睛,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只有坚定的守护
“我不是您的牛马,更不是您的奴才。令仪是我的女儿,谁也不能欺负她,您也不行。”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孟令仪站在母亲身后,看着她瘦削却挺拔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前世,母亲直到去世,都没有为自己和她争取过一次,这辈子,母亲为了保护她,终于勇敢地站了出来。
孟老太被王秀莲的话震住了,愣了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她张了张嘴,想骂点什么,却对上王秀莲平静而坚定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你们母女俩好样的!我倒要看看,你们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撂下一句狠话,孟老太转身就走,走得又快又急,像是在逃避什么。
院子里恢复了平静,王秀莲的肩膀微微发抖,刚才那番话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孟令仪从后面抱住母亲,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娘,谢谢您。”
“傻孩子”
王秀莲转过身,紧紧搂着女儿,声音带着哽咽,“娘以前对不起你,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以后,娘一定会保护好你,谁也别想再欺负我们。”
那天晚上,母女俩坐在院子里乘凉,天上的星星又多又亮,像撒了一把碎钻。
孟令仪靠在母亲肩上,轻声说:“娘,我跟您学编手绳吧。我在县城看见有人卖手工饰品,卖得可好了,咱们也可以做,多赚点钱。”
王秀莲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好啊,娘教你。你小时候我就想教你,你奶奶不让,说女孩子学这些没用。”
“现在没人能管我们了。” 孟令仪笑着说。
从第二天开始,王秀莲就手把手地教孟令仪编手绳。
王秀莲的手特别巧,一根普通的红绳,在她手里能编出平结、金刚结、吉祥结等十几种花样,每一种都精致漂亮。
孟令仪学得很快,没过几天就能编出像模像样的手绳了。
不到一周,她们就攒了二十多条手绳。孟令仪把这些手绳拿到县城去卖,定价三毛钱一条,没想到不到半天就卖光了。
还有不少小姑娘专门跑回来问有没有其他颜色和花样,孟令仪一一记下,回来后和母亲商量着进了彩色的丝线,编出更多新颖的款式。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孟令仪的生意越做越顺,王秀莲也变得越来越开朗,不再是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受气包。
村里人的态度也悄悄改变,从以前的同情、看热闹,变成了如今的佩服和尊重。
这天傍晚,孟令仪收摊回家,刚走到村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孟令仪,等一下!”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快步走来。
是陆承宇,村里陆家的二小子,前几年当兵去了,听说最近刚退伍回来。前世,孟令仪和他几乎没有交集,只知道他后来在镇上开了个修理铺,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有事吗?” 孟令仪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陆承宇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一丝腼腆的笑容:“我…… 我听说了你的事,你做得对。”
他顿了顿,又说:“以后要是遇到什么麻烦,你可以来找我。我家就在村西头,开了个修理铺,随叫随到。”
孟令仪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眼前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衫,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和沉稳,眼神干净而真诚,没有丝毫的轻视和算计。
“谢谢你。” 孟令仪轻声说。
“不用谢。” 陆承宇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我先走了,你路上小心。”
看着陆承宇远去的背影,孟令仪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了一片绚丽的晚霞,照亮了她前行的路。
她知道,未来的路上,除了母亲的陪伴,或许还会有更多温暖的力量,而她的人生,也将在这 1986 年的夏天,绽放出不一样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