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糖
车在山路上颠簸,贾初趴在妈妈肩膀上,一直往后看。
山林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天边一道模糊的绿痕。她这才转回头,把攥紧的手摊开——手心里是那颗糖,红色的糖纸已经被汗浸得有点软了。
“这是什么?”妈妈低头看她。
贾初把手缩回去,护住那颗糖,不说话。
妈妈叹了口气,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吓死妈妈了,以后不许乱跑,知道吗?”
贾初点点头,眼睛还盯着那颗糖。
糖纸是那种很普通的红色玻璃纸,边角有点皱,但干干净净的。她把糖举到车窗边,让阳光透过来,糖纸在光里变成透明的红,像一小块宝石。
“妈妈,”她忽然开口,“刚才那个小哥哥救的我。”
“嗯?”妈妈低头看她。
“他给我吃野果,还牵着我走出来的。”贾初顿了顿,又补充道,“他还给了我一颗糖。”
妈妈说:“那回头咱们得去谢谢人家。”
“好。”贾初用力点头。
她想,下次去的时候,要带好多好多糖,带好多好多好吃的,还要问问那个小哥哥叫什么名字,住哪里,以后能不能一起玩。
车越开越远,山路变成公路,树木变成楼房。贾初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风景,渐渐困了。她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手心里的糖,把它小心地塞进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贾初被妈妈抱下车,迷迷糊糊地走进屋里。客厅的灯亮着,爸爸正在打电话,看到她回来,匆匆挂了电话走过来,蹲下身子把她抱进怀里。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爸爸的声音有点哑。
贾初被抱得紧紧的,忽然有点想哭。但她忍住了,因为今天已经哭得够多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递给爸爸看。
“爸爸,这是小哥哥给我的。”
爸爸接过来看了看,笑着还给她:“那可得好好留着。”
贾初点点头,拿着糖上楼去了。
她回到自己房间,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铁盒子——那本来是装饼干的,现在空着,正好派上用场。她把那颗糖放进去,盖上盖子,又打开看了一眼,再盖上,然后塞到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她枕着那个铁盒睡觉,睡得很香。
第二天醒来,她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铁盒——糖还在。
第三天,还在。
第四天,还在。
一个星期后,妈妈收拾房间,看到那个铁盒,问她里面装的什么。她打开给妈妈看,是一颗糖。
“还没吃啊?”妈妈有点惊讶,“都放软了吧?”
贾初摇摇头,把铁盒盖好,又塞回枕头底下。
妈妈说:“你不是说要去找那个小哥哥吗?等周末有空了,咱们去一趟。”
贾初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妈妈摸摸她的头,“人家救了你,咱们得去道谢。”
那天之后,贾初天天盼着周末。
她开始攒东西——把每天发的糖果收起来,把买玩具剩下的零花钱存进小猪存钱罐,把最喜欢的那本图画书也拿出来放在一边,想着到时候送给那个小哥哥。
她想象着再见到那个人的场景:她要亲手把攒了很久的糖递过去,要认认真真地说一声谢谢,要问问那个人叫什么名字,要告诉那个人她叫贾初,以后他们就是朋友了。
周末终于到了。
一大早贾初就起床了,自己穿好衣服,把攒了一周的糖果装进小书包,把小猪存钱罐也塞进去,背着书包在客厅里等。
等了好久,妈妈才下楼。
“妈妈,咱们什么时候走?”
妈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事。她蹲下来,有点为难地说:“初初,今天可能去不了了,妈妈临时有点事……”
贾初愣住了。
“下周,下周一定去。”妈妈保证。
贾初点点头,把书包放下来。
下周。
下周到了,妈妈说天太热,下周再去。
再下周,妈妈说爸爸出差了,没人开车,下周再说。
再再下周,贾初自己都忘了是第几个下周了。她只知道那颗糖还藏在铁盒里,那个小哥哥还没等到她的谢谢。
后来她上了小学,上了初中,搬了两次家,换了好几个书包,丢了好多玩具,但那颗糖一直留着。
铁盒从床头柜换到书桌抽屉,又从书桌抽屉换到储物柜。糖纸的颜色褪了一点,边角有点卷,但糖还在里面,从来没动过。
有时候她半夜醒来,会打开铁盒看一看。那颗糖静静地躺在里面,红色的糖纸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会想起那片山林,想起那条溪水,想起那只牵着自己的手。
但她记不清那张脸了。
她拼命地想,越是想,那张脸就越是模糊。她只记得那个人穿着白衣服,只记得那个人声音轻轻的,只记得最后站在溪边朝自己挥手的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是谁来着?
她想了很久,忽然想起来——是那个小哥哥的弟弟。那天他站在溪边,扯着那个人的衣角,喊了一声……
喊了一声什么?
贾初闭上眼睛,拼命回忆那个遥远的下午。
阳光,溪水,野果,手心那颗带着体温的糖。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小小的,脆脆的,从记忆深处传来:
“姐姐——”
不对,不是这个。
是另一个。
是那个小男孩喊的。他扯着那个人的衣角,喊了一声名字。
叫什么来着……
贾初想了一夜,没想起来。
后来她上了高中,学习越来越忙,这件事渐渐压在心底,很少再翻出来。
直到高三那年。
那天放学回家,妈妈正在收拾旧东西,翻出那个铁盒,问她还要不要。
贾初接过来,打开一看——那颗糖还在。
十年的时光忽然涌上心头。她握着那颗糖,站在房间里,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找到那个人。
她把那颗糖小心翼翼地收好,开始回忆当年的一切——那片山,那条溪,那个地方。
她记得妈妈说过,那片山在城外,开车大概一个小时。山里有别墅区,有一些有钱人在那里买房度假。
她开始在网上查资料,查那片山区的地图,查附近的村子,查当年可能的信息。
查了很久,一无所获。
后来有一天,她翻到一篇报道,讲的是那片山区的一个村子,村里有个孩子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报道里配了一张照片,是一个男生的单人照。
贾初看着那张照片,愣住了。
那个男生长大了,但眉眼之间,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
她看下面的名字——
程辞。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十年的记忆。
程辞。
那个小男孩喊的,就是这个名字。
贾初的手抖了起来。她把那张照片看了又看,把那个名字念了又念。她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那个站在溪边朝她挥手的小男孩,那个扯着那个人衣角的小男孩,他喊的就是这个名字。
程辞。
原来那个小男孩叫程辞。
那救她的人呢?救她的人叫什么?
贾初想了很久,想不出来。但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小男孩站在那里,朝她挥手。而救她的人,站在小男孩旁边。
所以,救她的人,一定是程辞的什么人。
哥哥?姐姐?
不,肯定是哥哥。
因为她记得那个人的身影,瘦瘦的,高高的,穿着白衣服,像个干干净净的少年。
所以,一定是哥哥。
程辞的哥哥。
贾初把那篇报道保存下来,把那个名字刻进心里。
程辞。
她终于找到了。
---
而在山的另一边,那座已经拆了一半的村子里,程简正蹲在土坯房门口,收拾母亲留下的遗物。
母亲是去年冬天走的。
走之前,她拉着程简的手,说:“我对不起你,让你小小年纪就担起这个家。你弟弟还小,你多担待。”
程简点点头,没哭。
母亲走了之后,她辍了学,去镇上打工,供弟弟读书。
程辞争气,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程简请了一天假,带弟弟去镇上吃了一碗牛肉面。
“姐,”程辞一边吃一边说,“等我毕业了,赚了钱,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程简笑了笑,没说话。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带着弟弟进山采野菜。那天有个迷路的小姑娘,蹲在溪边哭。她牵起那个小姑娘的手,把她带出山林。临走的时候,她把身上唯一一颗糖塞给了她。
那颗糖是昨天村里办喜事发的,她没舍得吃,想留给弟弟。
但她还是给出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给那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泪,可怜巴巴的。但她不闹,也不吵,就那么忍着,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兔子。
程简想起自己。
她也总是这样忍着的。
那天回家之后,程辞问她:“姐,那个姐姐是谁啊?”
程简说:“不认识。”
后来她再也没见过那个小姑娘。
但有时候,她会想起那天下午,想起那双攥着自己手的小手,想起那双红红的眼睛,想起那颗糖被接过去时,小姑娘脸上忽然亮了一下的表情。
那颗糖是她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
但她不后悔给出去。
只是偶尔,在某个黄昏,在某个发呆的时刻,她会想——那个小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那颗糖,她吃了吗?
她应该早就忘了吧。
毕竟只是山里的一个下午,毕竟只是陌生人给的一颗糖。
但对程简来说,那是她漫长而沉默的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发出过声响的时刻。
她不知道,那颗糖没有被吃掉。
它被藏在一个铁盒里,压在枕头底下,从童年带到少年,从少年带到青年。
它被一双手反复抚摸,被无数个夜晚凝视,被一颗心深深地记住。
它会在十年后的某一天,被重新打开。
然后,一切都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