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黑袍
顾长安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雨早就停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那种湿冷的潮气。她在玄关换了鞋,把湿了半截的外套脱下来扔进放在玄关的脏衣篓里,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客厅。
灯是关着的。电视没开。整个屋子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响。
林蕊不在。
顾长安站在玄关愣了一秒,随即皱了皱眉。这个时间点,林蕊通常已经洗完澡窝在沙发上了——事实上,在她们合租的这大半年里,林蕊晚上出门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她不是那种有夜生活的女孩,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社交生活。偶尔有快递上门,她都会先透过猫眼确认半天,让顾长安去开门的情况反而更多。
但此刻,林蕊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旁边,房间门虚掩着,里面黑着灯。
顾长安没有多想。也许林蕊终于被哪个同学拉出去吃饭了,也许是有急事。她转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然后开始处理今晚积压下来的琐事。
收衣服这件事本来不归她管,但林蕊上周说过最近肩膀不舒服,顾长安就顺手揽了过来。阳台上的衣服已经晾了一整天,干得差不多了。她把衣架一个一个取下来,动作很快很利索,分成了两堆,抱着林蕊那堆衣服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里确实黑着。顾长安用胳膊肘蹭开灯,把衣服放在床上,正要转身离开,余光扫到衣柜的门没关严,一条黑色的布料从缝隙里垂出来,拖了很长一截。
顾长安的脚步顿住了。
她不是那种会翻别人东西的人。但那条布料实在太引人注目——它垂在那里,不是普通的衣服下摆,而是一种厚重、宽大的形状,像是某种外套或者披风类的衣物。
顾长安犹豫了一下,然后果断伸手拉开了柜门。
一件纯黑色的长斗篷挂在衣柜最里面,被几件卫衣和外套遮着,如果不打开柜门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顾长安把它取下来,在手里展开。
斗篷的材质是那种厚实的棉麻混纺,黑得很彻底,没有任何花纹或装饰。帽子很大,如果完全戴上,大概能遮住半张脸。长度一直到小腿再往下,袖口宽大,下摆微微散开,像是某种宗教仪式用的服装,又像是电影里那种中世纪巫师穿的东西。
顾长安拿着这件斗篷,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她盯着它看了几秒钟,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这不是林蕊的风格。林蕊的衣服她虽然没仔细数过,但平时见面的时候,晾衣服、收拾的时候都见过——林蕊的衣服基本都是浅色系,米白、浅灰、淡粉,衣柜里最多的就是各种柔软材质的针织衫和棉质长裙。这种颜色、这种材质、这种款式,和林蕊衣柜里的任何一件衣服都格格不入。
但它在林蕊的衣柜里。
更重要的是,它很眼熟。
顾长安站在原地,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闭上眼睛,往前回想这种眼熟。第一次,她在人群中转过身去,眼角似乎捕捉到一团黑色的影子快速移动了一下,像有人转身离开。第二次,她侧头去看某个动静的时候,余光里又瞥见了类似的暗色。她当时都以为是眼花,是紧张状态下的视觉残留。
第三次,今晚。那团黑影从高处坠落之前,她记得自己的眼角捕捉到边缘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很大,很黑,像是某种布料在风中鼓起来的样子。但紧接着就是巨响和尸体,那个念头被瞬间打断了。
每一次,都是视角边缘一闪而过的黑影。
每一次,她都不能百分百确定自己真的看到了。
但现在,这件黑色长斗篷就挂在她手里,那种厚度和垂感,和记忆中那些模糊的、不确定的影子,忽然就对上了。
顾长安的呼吸没有变快,手指也没有发抖。她只是很慢很慢地把斗篷重新叠好,按照原来的样子放回衣柜最里面,再把那几件卫衣和外套挂回去挡住。她做完这一切,若无其事地把林蕊床上那堆衣服叠好,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尾,然后转身往外走。
一抬头,林蕊正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条奶白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散着,脸上挂着那个她标志性的,温柔的笑。门框的阴影落在她半边脸上,让那个笑容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但顾长安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怎么了呀?”林蕊歪了歪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好奇,一点关切。
顾长安看着她,面无表情。
她心里在那一刻转过了很多念头——如果林蕊是故意的,那么她看到自己从衣柜方向走过来,问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如果林蕊是无辜的,那件斗篷又该怎么解释?如果林蕊刚才一直站在门口,她到底站了多久?
但这些念头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体现。
顾长安抬起手,指了指床上的衣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收衣服。你的,帮你放床上了。”
林蕊看了一眼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哎呀,我说了我自己来嘛。你也不怕累着。”
“顺手。”顾长安说。
她侧身从林蕊身边走过去,肩膀和林蕊的肩膀之间隔了不到十厘米。擦肩而过的时候,顾长安闻到了林蕊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平时一模一样。
回到自己房间,顾长安关上了门。
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那盏台灯。她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把手机充上电,然后坐下来,盯着桌面上摊开的那本被她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开始写。
这是她的习惯。遇到任何复杂的事情,她都会把它写下来,理清楚,盘明白。她不相信直觉,只相信可以被验证的信息和可以被推导的逻辑。
她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了几个关键词:
1. 黑斗篷——在林蕊衣柜,风格对不上,但眼熟。
2. 三次命案现场——均有视角边缘黑影一闪而过,不能100%确定,但直觉和斗篷吻合。
3. 林蕊——前两次命案后,均有打探行为。
她停下笔,想了想,在“林蕊”后面补充了两行小字:
第一次命案后第二天,林蕊在吃早饭时随口问:“听说你经常走的那条路出事了?警察有没有找你麻烦呀?”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八卦。
第二次命案后,林蕊在晚饭时问了更多:“那个案子查得怎么样了?警察有没有问你什么奇怪的问题?你有没有被列为嫌疑人啊?”问完之后面对她的疑问,笑了笑,说“我只是在担心你”。
两次都像是关心,但关心里夹杂着一种顾长安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不太对劲的东西——林蕊对警方的情况过于关注了。她问的不是“你害不害怕”“你有没有受伤”,而是“警察有没有找你”“警察问了什么”“有没有被列为嫌疑人”。
这些问题,换一个人问,可能是好奇。但林蕊几乎从不好奇外面的事情。她连楼下新开了奶茶店都不知道,平时连电视都不看,怎么会突然对刑事案件这么感兴趣?
顾长安把笔放下,靠进椅背里,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看了很久。
她想到今晚在走廊里沈无楠对她说的那句话——“小心点总没错。”
当时她觉得沈无楠可能是多虑了。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明天去警局,找沈无楠。
写完这几个字,顾长安把笔记本合上,丢进平时通勤带的包。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肩膀,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对面的居民楼亮着稀疏的灯光。雨后的夜空很干净,但没有星星。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准备去洗澡,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林蕊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今天的事情我听说了,你没事吧?我在客厅煮了姜茶,你喝一点,别感冒了。”
顾长安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打了两个字:“好的。”发送。
她没有出去喝姜茶。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从衣柜里拿出换洗的衣物,走进了浴室。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脑海里那件黑色斗篷的形状却越来越清晰,像是被水洗过一遍,所有的褶皱和纹路都纤毫毕现。
她想起了一个细节——那件斗篷的帽子内侧,有一小块颜色不太一样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蹭掉了色,又像是被反复摩擦后留下的痕迹。
顾长安睁开眼睛,看着水流从自己的指尖淌过。
她忽然很想知道,那块痕迹,是什么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