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选择
顾长安彻底沉默了。
咖啡店里很安静,邻桌的客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只留下两个空杯子和几团用过的纸巾。窗外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橙黄色的光透过玻璃落在桌面上,落在顾长安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她盯着自己笔记本上新写的那行字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再说。
沈无楠也没有催她。
她端起那杯凉透了的咖啡,慢慢地喝着,目光始终落在顾长安身上,像是在等一场雨停,又像是在等一个她早就预料到的答案。
过了大概两分钟,顾长安抬起头来。
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沈无楠注意到她刚才微微收拢的眉头已经松开了,呼吸也比之前更平更稳。这是想清楚了的标志。
“两个方案。”沈无楠放下咖啡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第一个方案,你回去继续住,小心为上,观察林蕊有没有异常行为。你现在知道了她的问题,她不知道你知道,这是你的优势。但缺点也很明显——有危险。你现在不清楚她到底要做什么,也不清楚她手里有什么牌。如果她察觉到了什么,或者她本来就打算对你做什么,你一个人住在那个屋子里,风险很高。”
顾长安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第二个方案,”沈无楠说,“现在立刻马上跟我回警局,接受警方的保护。我们会给你安排安全的地方住,你暂时不要回去,不要和她接触,等我们查清楚她的真实身份和目的之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这个方案的优点是安全,缺点是——你可能永远没机会从她嘴里知道真相了。”
最后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面。
顾长安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她现在就收手,”沈无楠继续说,语气很平,不带任何倾向性,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换一个身份,换一个城市,重新开始,以她目前展现出来的能力,我们不一定能抓到她。你会安全,但她会消失,你心里的那些疑问,可能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两个人的脸,明了一下,又暗了。
顾长安沉默了很久。
沈无楠看着她,没有催促,没有再说任何话。她已经把选择权完整地交到了顾长安手里——这是她的原则,她可以给建议,可以评估风险,但最终的选择必须由当事人自己来做。因为回去住的人不是她,面对林蕊的人不是她,承担那份风险的人也不是她。
她没有权利替顾长安做这个决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咖啡店的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续杯,沈无楠摆了摆手,对方就走开了。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在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长安终于开口了。
“我回去住。”
她的声音很平稳,和平时说“我还有工作没做完”时的语气一模一样。没有犹豫,没有颤抖,没有那种刻意逞强的紧绷感。她就是很平静地做出了这个决定,像她在工作中做任何一个决策一样。
沈无楠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要弄清楚她到底是个什么玩意。”顾长安说。
这句话的语气依然很平,但沈无楠听出了藏在平静表面之下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好奇心。顾长安这个人,天生就不是那种能对未解之谜视而不见的类型。她可以接受一个糟糕的答案,但她无法接受没有答案。
沈无楠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顾长安都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问她“你在看什么”。
沈无楠没有解释。她只是收回了目光,从夹克内袋里摸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报出了一串手机号码。
“我的私人号,”她说,“你存一下。”
顾长安拿出手机,输了进去。
“不是那个工作用的号码,”沈无楠强调了一遍,“这个号二十四小时在我身上,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你在哪里,只要你觉得不对,觉得危险,或者只是心里不踏实,马上打电话。我会接,然后我会出发。”
她的语气很重,重到顾长安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万事小心。”沈无楠说,目光直直地看着顾长安,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听进去了,“生命至上,任何时候都不要意气用事。你觉得不对就跑,觉得危险就报警,不要想着再确认一下,再观察一下。你的命比你的好奇心重要。”
顾长安把手机收进包里,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点——沈无楠注意到这个变化。这不是她那种“我听到了”的点头,而是“我答应了”的点头。
沈无楠在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知道顾长安这种人,答应了就会做到。这不是因为顾长安对谁有承诺,而是因为她对自己的要求就是如此——她不是一个会随口承诺的人,一旦说出口,就会认真对待。
两个人从咖啡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一个稍高一些,一个稍矮一些,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沈无楠站在车旁边,没有急着上车。她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着顾长安。
“我送你回去?”
“不用,”顾长安说,“地铁方便。”
沈无楠没有坚持。她知道顾长安不是那种需要人送到楼下的类型,而且现在这个时间点,地铁站里人来人往,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沈无楠说。
顾长安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想说“没必要”,但对上沈无楠那双认真的眼睛之后,她把那句话咽了回去,改成了:“好。”
她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无楠还站在车旁边,路灯的光落在她肩膀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她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顾长安。
顾长安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回头,走进了地铁站口的光晕里。
沈无楠在车旁边又站了一会儿。
她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但没有立刻拉开车门。她仰头看了看夜空,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看不到几颗星星。她想起刚才在咖啡店里,顾长安说“我要弄清楚她到底是个什么玩意”时的那种表情——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冷静的,但眼底有一层很薄很薄的东西在烧。
那不是冲动。
那是一种比冲动更持久、更危险的东西。
沈无楠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但没有开走。她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想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她说,声音恢复了一个警察该有的那种冷静和干练,“帮我调一份档案,我发个名字和照片给你。对,就是上次说的那个。扩大范围,不限于户籍系统,查一下周边城市的流动人口登记、出租屋备案、酒店住宿记录,还有交通系统的购票记录。任何和她有关的信息,我都要。”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我知道工作量很大,”沈无楠说,“但这个人现在很危险,不是对她自己危险,是对别人。对,你尽快。”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才发动车子,驶入了夜色中。
地铁上人不多。
顾长安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腿上,闭着眼睛。地铁行驶的声音在耳边轰鸣,车厢里的灯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暗红色。
她没有在休息。她在想事情。
她在想林蕊第一天住进来的样子——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没有别的东西。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全部家当就这么多,没有照片,没有纪念品,没有任何一件多余的东西。她当时觉得是因为林蕊落魄,所以什么都没有。现在想来,不是因为落魄,是因为她随时准备走。
她在想林蕊这大半年来几乎没有出过门的习惯。她以为是性格使然,现在想来,是因为出门就会有痕迹——监控会拍到她,邻居会看到她,快递员会记住她。不出门,就没有痕迹。
她在想林蕊从不主动提起过去,也从不主动联系任何人的生活方式。没有电话,没有语音,没有视频通话,甚至连微信语音都很少发,大部分是文字。她以为是性格内向,现在想来,是因为声音和影像会暴露更多信息,文字是最可控的交流方式。
她在想林蕊每次在她出门前都会问一句“今天几点回来”,在她加班晚了的时候会发消息问她“到哪里了”。她以为是室友之间的关心,现在想来,那是在确认她的行踪和时间线。
所有这些,在过去的半年多里,都被她用“性格”和“关心”两个词轻轻盖住了。
地铁到站了。
顾长安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出了车厢。站台上的人不多,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她走出地铁站,走过那条熟悉的街,拐进小区的大门。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按了楼层,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
门开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家门口的脚垫上。顾长安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开门。她低头看着那把钥匙,拇指摩挲着钥匙柄上的纹路,呼吸很慢很稳。
然后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推开了门。
客厅的灯亮着。
林蕊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靠枕,正在看一档综艺节目。她看见顾长安进门,脸上立刻浮现出那个标志性的、温和的、笑眯眯的表情。
“回来啦?吃了吗?”
“吃了。”顾长安在玄关换了鞋,把包放在沙发上,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