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擦肩而过
顾长安走出站口,阳光很好,照得人眼睛微微发花。她沿着人行道走了大概两百米,拐进一条稍窄的街道,看见了那个招牌——“遇见咖啡店”。不大,藏在两间商铺之间,门口种着一棵不算高的梧桐树,树叶刚被前几天的雨洗过,绿得很干净。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无楠已经到了。
沈无楠坐在最里面的角落,背对着墙,面朝着门口——应该是职业习惯,永远坐在能看到入口的位置。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美式,旁边还有一个空杯子和一杯冒着热气的白水,是给顾长安点的。
顾长安走过去坐下来,没有寒暄,直接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到最近几页,推到沈无楠面前。
沈无楠接过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过去。她的阅读速度很快,但每个字都看得很仔细。看到“SHE IS BECOMING ME”那行大写字母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顾长安在她看笔记本的时候,把这几天的观察——那些笔记本上写不下的、更细微的、更直觉的东西——用口述的方式补充了一遍。林蕊没有社交圈。林蕊的工作是空白。林蕊的生活习惯在向她靠拢。以及今天出门前,林蕊叫住她,凑近她的脸,那双放大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她,上下半张脸像是两个人。
沈无楠听完之后,合上了笔记本,但没有立刻还回去。她双手交叉放在笔记本上,低着头沉默了大概十几秒钟。
然后她抬起头来,表情变得很严肃。
那种严肃和她在警局里面对案件时的严肃不一样——那时候的严肃是职业性的、冷静的、有条不紊的。但此刻她脸上的严肃里,多了一层东西。顾长安想了想,觉得那个东西应该是“担忧”。
“你要小心,”沈无楠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按照你的观察和我们的调查,林蕊很危险。”
“我们的调查”这五个字让顾长安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她等着沈无楠往下说。
“户籍系统里没有她,这个你已经知道了,”沈无楠说,“她用的手机号、银行卡,全是你名下的。她这个人,在法律意义上不存在。”
她顿了一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之前交给我的那些东西——指纹和DNA样本,我已经提交给技术部门了。但结果还没出来,最快也要再过几天。”沈无楠的语气带着一种隐忍的焦躁,“没有结果之前,我不能百分之百断定她不在任何数据库里。但是……”
她看着顾长安,目光很沉。
“一个人能把自己的痕迹清除得这么干净,连真实身份都查不到,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普通人不需要这样活着。只有需要隐藏什么的人,才会这样活着。”
顾长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沈无楠听出了里面的分量。顾长安从来不是一个会说“我知道”来敷衍别人的人。她说“我知道”,就是真的知道。
“还有一个事,”顾长安说,翻到笔记本的另一页,“我最近观察到一个新的情况——她在变成我。”
她把那些细节一条一条地列出来:衣服的款式、食物的口味、起居的时间、说话的语速、喝水的习惯、关灯的顺序。每一条都具体到可以用时间和事实去验证。
沈无楠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顾长安注意到她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这种行为模式,”沈无楠缓缓地说,“在我接触过的案子里,通常会指向两种可能。一种是极度的崇拜或依恋,想要通过模仿来拉近距离。另一种……”
她停下来,似乎在斟酌用词。
“另一种是取代。通过模仿对方的一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变成对方。等到某一天,真我和假我之间的界限模糊了,旁观者分不清谁是谁了,她就可以……”
沈无楠没有说完。
但顾长安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把顾长安笔记本上的每一条观察都过了一遍。沈无楠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比如“她有没有提过她的家人”“她有没有表现出对你工作内容的兴趣”“她有没有试图进入你的房间”——每一个问题都切在要害上,顾长安一一回答,有些问题她答得上来,有些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的那些,她记在了笔记本上,作为下一步观察的方向。
聊完之后,顾长安合上笔记本,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一刻,回去的话刚好赶在晚高峰之前。她站起身来,把笔记本收进包里。
“我走了,”她说,“有情况我再联系你。”
沈无楠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顾长安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但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大概多了一秒。
“路上小心。”她说。
顾长安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咖啡店。
回程的路和来时一样。
顾长安从咖啡店出来,沿着人行道走了大概两百米,拐进地铁站,坐了三站,出来,换乘公交车。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从繁华变成安静,从商业区变成住宅区。
她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林蕊的瞳孔,林蕊的措辞,沈无楠说的“一个人能把自己的痕迹清除得这么干净,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她把这些碎片翻来覆去地排列组合,试图找到一种能解释所有矛盾的模式。林蕊到底是什么人?她到底想要什么?那些命案和她有没有关系?如果有,顾长安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些问题像一圈一圈的涟漪,在她的脑海里不断扩散,没有边界,没有答案。
公交车到站了。顾长安下了车,穿过马路,走进那条她每天都会走的巷子。巷子不宽,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是一些小店铺——一家理发店,一家五金店,一家卖水果的。这个时间点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一只橘猫蹲在水果店的台阶上,懒洋洋地看着她。
顾长安走过水果店,走过五金店,走过理发店。她的公寓在巷子的另一头,再走大概三分钟就到了。
她听到引擎的声音。
不是那种正常的、平稳的行驶声,而是突然加速的那种轰鸣——油门被猛地踩到底,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
顾长安的大脑在那个瞬间做出了判断。
她没来得及回头看,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起来——往右一闪,整个人撞上了路边一家已经关门的店铺的铁卷帘门,肩膀和铁皮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一道风从她左边擦过去,带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和一股灼热的橡胶味。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她身边冲过去,车身的反光镜几乎是贴着她的手臂掠过。如果她刚才没有往右闪,如果她慢了半秒钟,那辆车会正正好好地撞上她。
车速很快,快到顾长安只来得及看清车身是黑色的,车牌——她下意识地去记车牌号,但那辆车的尾部没有悬挂车牌。前后都没有。
黑色轿车冲出巷口,右转,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
顾长安靠在铁卷帘门上,感觉左臂和肩膀火辣辣地疼。她低头看了一眼——外套的袖子被磨破了一块,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道长长的擦伤,正在往外渗血。不算严重,皮外伤,但那种火辣辣的痛感很真实。
她站直了身体,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没事,只是皮外伤。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包,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巷口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被风卷起来的落叶慢慢飘下来。
巷子恢复了安静。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水果店的老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但那条巷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顾长安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上那道擦伤。
她没有打电话。
没有发消息。
什么都没有做。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道伤口,看着血珠一点一点地从擦破的皮肤里渗出来,沿着小臂慢慢往下淌。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刚和死神擦肩而过的人。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就那样站着,低着头,一动不动。
像是在看伤口。
又像是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