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约饭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像一枚小小的图钉,把顾长安的注意力钉回了现实。
林蕊已经走进了客厅,从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了一个家用小药箱,拎着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拍了拍沙发垫,朝顾长安招了招手。
“过来坐,我帮你弄。”
顾长安看了一眼那个药箱。她搬进来的时候这个药箱就在了,白色的塑料盒子,边角有些磨损,里面装着碘伏、棉签、创可贴、绷带、几板感冒药,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她以前从未在意过这个药箱的存在,就像她以前从未在意过林蕊衣柜里那件黑色斗篷一样。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伸出左臂。袖子已经破了,林蕊帮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那道长长的擦伤。血迹已经干了,暗红色的痂从手肘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周围是一片青紫的淤痕。
“怎么摔的呀?”林蕊拧开碘伏的瓶盖,用棉签蘸了蘸,动作很轻地涂在伤口上。碘伏碰到破损皮肤的瞬间有一阵刻骨的凉,顾长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路上有辆车开得太快,”顾长安说,语气很平,“躲的时候蹭到卷帘门上了。”
林蕊的手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她继续上药,动作依然很轻很稳。
“开车不看路的人最讨厌了,”林蕊说,声音软软的,“还好只是擦伤,要是撞上了可怎么办。”
顾长安没有说话,看着林蕊低头处理伤口的侧脸。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睫毛微微颤动,嘴唇抿成一条温柔的弧线。认真、专注、关切——如果有一个“模范室友”的奖项,林蕊大概能蝉联冠军。
“相亲怎么样?”林蕊一边缠绷带一边随口问,“对方人怎么样?”
顾长安早就料到了这个问题。在她编造的版本里,她去见的那个“相亲对象”就是沈无楠——一个同样被家里逼着相亲、同样对这件事毫无兴趣的人。她们见了一面,发现彼此都不是自愿来的,于是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种默契:对外就说“没感觉”,但可以偶尔约着吃个饭、喝杯咖啡,互相帮对方应付家里的追问。
这个借口的好处在于,它不需要频繁更换相亲对象,也不需要假装对某个人产生兴趣。两个都不想相亲的人,一起敷衍长辈,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就那样吧,”顾长安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无奈,“对方也是被逼着来的,聊了几句,都没什么兴趣。不过人倒是还行,至少不讨厌。”
林蕊的手指在绷带的末端轻轻按了一下,把胶布贴好。她没有抬头,但顾长安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就是还可以处处看?”林蕊问,语气轻描淡写的。
“谈不上处处看,”顾长安说,活动了一下被缠好的左臂,“就是觉得多个朋友也没坏处,偶尔吃个饭什么的,省得家里老催。”
林蕊抬起头来,看着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样温柔,但顾长安总觉得那笑容的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像水面下的一块石头,看不太清,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也是,”林蕊说,“有个伴儿总比一个人强。”
顾长安没有接话。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绷带,站起身来。
“我先去休息了,今天有点累。”
“好呀,晚饭叫你?”
“不用了,不太饿。你自己吃吧。”
顾长安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几秒钟,听着门外的动静——林蕊在收拾药箱,塑料瓶子碰撞的声音,药箱盖子合上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很轻的脚步声,走向厨房的方向,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一切如常。
顾长安在书桌前坐下来,拿出手机,点开了和沈无楠的聊天界面。
她的手指悬在输入法上方,打了一行字:“我今天差点被车撞了,林蕊出门前说了路上小心。”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钟,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不对。
林蕊的手机号是用她的身份证办的。林蕊的银行卡是用她的身份证办的。如果林蕊能拿到她的身份证照片去办手机卡和银行卡,那林蕊有没有可能——
顾长安的拇指停在了屏幕上方。
她想起了一个事。去年冬天,有一天晚上她在洗澡,手机放在客厅充电。洗完澡出来,林蕊说她的手机响了两次,没有说是谁打的,也没有说有没有帮忙接。顾长安当时没在意,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是两个工作电话,她回了过去,事情就翻篇了。
但如果林蕊不只是“看到”了她的手机呢?
如果林蕊在那段时间里,打开了她的手机,做了什么别的事情呢?
她的手机密码是生日,林蕊知道她的生日。她的支付密码、登录密码、各种账号的密码,多多少少都和生日或者某个固定数字有关——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因为好记,因为方便,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身边会有一个人需要她去提防。
顾长安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在桌上。
她不能发微信。不能发任何信息。如果林蕊真的能登录她的微信,那她发给沈无楠的每一条消息,都等于同时发给了林蕊。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她回想了一下和沈无楠的聊天记录。庆幸的是,她给沈无楠的备注就是“沈无楠”——全名,没有任何特殊的符号或称谓。一个普通人手机里有一个叫“沈无楠”的联系人,看起来再正常不过,可能是同学,可能是同事,可能是任何一个人。聊天内容也很克制,只有约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偶尔几句简短的交流,没有任何一句直接提到林蕊或案件。
这是她下意识的习惯——不在文字里留下太多信息。以前这只是她性格中谨慎的那一面在起作用,现在她无比庆幸自己有这个习惯。
但光靠庆幸是不够的。
她需要和沈无楠见面。面对面地、把手机放在一边地、没有任何第三方能够窃听地见面。
顾长安重新拿起手机,打开了和沈无楠的聊天界面。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
“三天后下午,有空吗?一起吃个晚饭。”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在她向林蕊描述的版本里,沈无楠就是那个“相亲对象”——一个同样被家里逼着相亲、同样对这件事毫无兴趣的人。她们见了一面,达成了某种默契,决定偶尔见面来应付家里的追问。那么这里的约见也很合情合理——互相了解对方,更好应付家里。
林蕊知道她去相亲了。林蕊知道那个相亲对象“没什么兴趣”但也“不讨厌”。那么她决定再接触一下,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沈无楠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几个字:
“行,时间地点你定。”
顾长安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就上次说的那家面馆吧,下班以后,六点半。”
她特意没有写出面馆的名字和具体位置。如果林蕊在看,这段对话看起来就是两个朋友在约一顿普通的晚饭——面馆,下班后,六点半。没有地址,没有店名,没有任何可以锁定具体位置的信息。
但沈无楠会懂。
因为她们之前在咖啡店见面的时候,顾长安提过一次警局附近的面馆。那条街不长,面馆不多,沈无楠只需要在下班后去那家常去的面馆等着,就能等到她。
顾长安把消息发了出去,然后打开了备忘录,在里面打了一行字:
“警局对面那条街,右边正数第七家,刘叔面馆。”
她把这个备忘录的标题改成了“待办事项”,夹在一堆工作待办和购物清单之间,看起来毫无异常。然后她退出了备忘录,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
三天。
她需要等三天。
在这三天里,她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和林蕊共处一室,继续吃她做的饭,继续和她聊那些有的没的。她要控制自己的表情、语气、眼神、呼吸,不让任何一丝警觉从皮肤的缝隙里泄露出去。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林蕊走动的声音,很轻,像猫踩着地毯。然后是衣柜门打开的声音,衣架碰撞的声音,衣柜门关上的声音。
林蕊在换衣服。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顾长安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件黑色的长斗篷,挂在衣柜最里面,被几件卫衣和外套遮着,帽子内侧有一小块颜色不太一样的地方。
三天后,她要把这件事也告诉沈无楠。
斗篷。命案。叮嘱。瞳孔。模仿。车祸。
所有这些碎片,她都要摊在沈无楠面前,让一个专业人士帮她把它们拼成一幅完整的图画。
顾长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左臂上的绷带缠得不紧不松,是林蕊亲手缠的。她能感觉到绷带下面的伤口在隐隐发烫,那是碘伏在起作用,也是皮肤在愈合。
门外传来林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的房门口停了一下。
顾长安的呼吸没有变。
然后脚步声又响了起来,由近及远,走向了厨房的方向。水龙头打开,碗筷碰撞,林蕊开始做晚饭了,一个人。
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