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1983年的夏天
林知意是被热醒的。准确地说,是被一种陌生的、黏腻的汗意惊醒的。她记得自己应该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鼻尖是消毒水的气味,耳边是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可此刻灌进肺里的,却是潮湿的、带着霉味的空气。
她睁开眼。入目是斑驳的墙皮,一道裂痕从屋顶蜿蜒而下,像干涸的河床。头顶的蚊帐泛着黄,好几处破了洞,用旧布打着补丁。蚊帐外面,一只绿头苍蝇嗡嗡地撞着窗户,那窗户的木框已经变形,关不严实,缝隙里塞着报纸。
这是哪里?
林知意猛地坐起来,头撞到了上铺的床板。她捂着额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这疼痛如此真实,不像梦。
“姐?”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知意转头,看见一个瘦小的女孩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两根麻花辫松松垮垮,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表情。
“你……你醒了?”女孩小心翼翼地问,“你好点没?昨晚烧得说胡话,吓死我了。”
林知意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干涩发紧:“你是……”
话没说完,记忆像开闸的洪水般涌来。
不是她自己的记忆。是另一个人的——1983年,高考落榜,父亲重病,家徒四壁。眼前这个女孩叫林知瑶,是她妹妹。她自己在家里排行老三,还有一个二哥一个大哥,大哥接替父亲进了厂,二哥待业,是街坊邻居眼里的“二流子”。
她重生了。或者说,她魂穿了。
林知意的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草席,指节泛白。父母早逝,与老家亲人疏离。她活成了孤岛。
“姐?”林知瑶走过来,小心翼翼地伸手探她的额头,“不烧了啊,怎么还发愣?”
林知意握住那只瘦小的手。皮肤是热的,骨节分明,手心里有薄薄的茧。
“我没事。”她开口,声音沙哑,“就是……做了个长梦。”
林知瑶松了口气,随即眼圈红了:“姐,你吓死我了。昨天你从考场回来就晕倒了,一直说胡话,喊什么‘爸’‘妈’的,把妈都喊哭了。”
林知意愣住。她前世已经十年没喊过这两个字。父母在她二十五岁那年出差途中遇上车祸,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妈呢?”她问。
“在医院。”林知瑶的声音低下去,“爸今天又咳血了,厂里说……说医药费不能再报了,让咱们自己想办法。妈去找车间主任求情了。”
父亲林建国是国营厂的老工人,老实本分,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从学徒干到老师傅。去年查出肺病,厂里起初还给报销医药费,今年效益不好,就开始推三阻四。这次住院,已经欠了医院两百多块。
两百块,在1983年是什么概念?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四十块。
林知意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水泥地上,凉的,坑洼不平。她扫了一眼这间屋子—不到十平米,挤着两张床,一张桌子,墙角堆着纸箱和杂物。
“姐,你干嘛?”林知瑶跟过来。
“我去医院。”
“可你刚退烧……”
林知意没理她,弯腰找鞋。床底下塞着一双塑料凉鞋,绿色的,后跟磨得快平了。她穿上,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家里的粮票、布票,还有那些旧邮票,放哪了?”
林知瑶一愣:“什么?”
“我问你放哪了。”
“在……在妈那个饼干盒里,妈锁着的。”林知瑶不明所以,“姐,你要那个干嘛?”
林知意没回答。她记得清楚—1983年,邮票市场即将迎来第一波暴涨。几个月后,新中国第一枚生肖邮票“猴票”会从八分钱一枚涨到几块钱一枚,翻了上百倍。而那些老粮票、布票,再过几年也会成为收藏品。
她需要钱。需要第一桶金。
县医院在城东,走路二十分钟。林知意一路走一路看——柏油路坑坑洼洼,两边是低矮的砖房。路边有供销社,橱窗里摆着搪瓷盆、暖水瓶、的确良衬衫。
林知意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栋三层小楼,忽然有些不敢进去。
“同志,你找谁?”护士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我找林建国。”林知意听见自己说,“内科病房的。”
护士打量她一眼:“往里走,左转,第三间。”
林知意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病房门口,停下来。
门开着一条缝。
她看见母亲王秀兰坐在床边,背对着门,肩膀一耸一耸的。床上躺着一个男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脸色蜡黄,正费力地伸手去够母亲的手。
“别哭了……”男人的声音沙哑虚弱,“哭也没用,实在不行,就……就出院吧。”
“出什么院!”母亲抬起头,眼睛红肿,“医生说你这情况不能断药,断了就……”
“就什么?不就是死吗?”男人咳了两声,“我死了,省下钱给孩子们。志强要娶媳妇,志刚还没工作,知意知瑶还小……我这把老骨头,不拖累你们。”
“林建国!”母亲哭出声来,“你说什么浑话!”
林知意站在门口,手扶在门框上,指甲扣进木头缝里。
林知意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妈。”
王秀兰转过头,看见是她,慌忙用手背抹眼泪:“知意?你怎么来了?不是烧还没退吗?”
“我没事。”林知意走过去,目光落在病床上。
“丫头,”他扯出一个笑,“爸没事,过两天就能出院了。你别担心,好好在家歇着,别跟你妈似的瞎操心。”
她忽然蹲下来,握住父亲的手。
那双手瘦骨嶙峋,手背上扎着针,胶布固定着,皮肤冰凉。
“爸让你担心了。”他反握住女儿的手,“别怕,爸没事。大不了就是回家养,咱不花那冤枉钱。”
林知意没接话。她转头问母亲:“欠医院多少钱?”
王秀兰犹豫了一下:“两百三。”
“厂里一分不出了?”
“车间主任说……说厂里效益不好,让咱们自己想办法。”王秀兰低下头,“我去求了他半天,他连门都没让我进。”
林知意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扑扑的天空。
她记得很清楚,1984年邮票市场第一次暴涨,猴票从八分涨到两块多,翻了三十倍。如果现在能收一批猴票,几个月后就是几十倍的利润。还有那些老粮票、布票,再过几年,一套能卖几百块。
但问题是,现在她连本金都没有。
“妈,”她转身,“咱家那些旧邮票,还有粮票布票,都还在吗?”
王秀兰一愣:“在啊,锁在饼干盒里。你要那个干嘛?”
“我想……”林知意顿了顿,“我有个同学,他爸喜欢收集这个,想跟咱们换点东西。”
王秀兰将信将疑:“能换什么?”
“换钱。”林知意看着母亲的眼睛,“妈,你信我一次。我能筹到爸的医药费。”
王秀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床上的林建国却皱起眉:“知意,你可别胡来。那些东西能值几个钱?你别想着投机倒把,那是犯错误的。”
“爸,”林知意走回床边,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你信我一次。”
她顿了顿,又说:“就一次。”
林建国看着女儿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女儿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一团,哭声响亮。他抱着她,对秀兰说:咱闺女以后一定有出息。
“爸。”林知意又喊了一声。
林建国闭上眼,疲惫地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爸等你。”
林知意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病房里光线昏暗,母亲坐在床边,父亲躺在床上,两个人都望着她。
这一次,她不会再一个人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