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全家一条心
父亲下岗后的第二周，林家开了一次家庭会议。
说是会议，其实就是晚饭后全家人坐在堂屋里。林知意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咱们的生意越做越大，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谁有空谁干。”她把纸摊在桌上，“得分工。”
林建国点点头：“你说说看。”
“妈，你管裁剪和缝纫。这是你的手艺，没人比你更懂。”
王秀兰愣了愣：“那我一个人也做不了那么多……”
“所以秀英姐来帮忙。”林知意看向大哥。
“哥，你跟秀英姐商量过了没？”
林志强脸微微红了一下：“她说……她愿意来。”
前几天林志强去帮秀英搬煤气罐，顺便提了这事。秀英的盒饭生意虽然好，但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来林家帮忙做衣裳，管吃管住，还有工钱，她想了两三天就答应了。
“好。”林知意点点头继续分派，“大哥，你管进货和管账。你心细，算账清楚，以后进出货、记账都归你。”
林志强点点头，眼睛里有光。
“二哥，你管销售和吆喝。你嘴皮子利索，人也活泛，摊上的事你负责。”
林志刚咧嘴笑了：“这我拿手。”
“小妹，”林知意看向林知瑶，“你放学后帮着画海报、算账。你字写得好，画得也好，咱们得有个招牌样子。”
林知瑶使劲点头：“姐，我行吗？”
“你不行谁行？”
最后，林知意看向父亲。
“爸，你管总。采购、质量、对外打交道，这些你经验多。以前管车间，现在管咱们家这个店。”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
王秀兰在旁边听着，眼眶有点热。几十年了，这一家人从来没有这样坐在一起，商量同一件事。
第二天一早，秀英就来了。
她背着个包袱，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裳，站在院子里有点局促。王秀兰迎上去，拉着她的手：“秀英，以后这就是你家。”
秀英眼眶红了红，使劲点头。
从此以后，林家的小院彻底热闹起来。
王秀兰和秀英坐在缝纫机前，一个踩机器，一个做手工活。剪刀咔嚓咔嚓，针线嗖嗖嗖，一件件衣裳从她们手里变出来。秀英手巧，学得又快，一教就会，没几天就能独立做整件了。她原本就手巧，做红烧肉的手用来做衣裳，照样灵得很。
王秀兰教她裁布、锁边、钉扣子，她一样一样学，眼睛都不眨。有时候做到半夜，王秀兰催她去睡觉，她摇摇头：“婶儿，我再做一件。你们对我这么好，我得多干点。”
林志强每天早上去进货。天不亮就出门，骑着借来的三轮车，去批发市场挑布头、挑针线、挑扣子。他跟那些摊主都混熟了，人家看见他就喊：“林老大来了，今天要点什么？”
他学会挑货了。哪种布耐穿，哪种布容易缩水，哪种花色好卖，他心里门清。回来时满头大汗，但从来不说累。
他把每一笔账记得清清楚楚。进货多少钱，卖出多少钱，赚了多少，全在一个本子上。晚上收摊回来，就着煤油灯一笔一笔对账，算盘打得噼啪的响。
林志刚负责销售。他的嗓门大，嘴又甜，往摊位后头一站，能把死人说活。
“大姐，你穿这身起码年轻十岁！”
“姑娘，这花色配你，整个县城找不出第二个！”
“大叔，给嫂子买一件，保准她高兴！”
有时候碰到难缠的客人，嫌贵、挑刺、讨价还价，他从来不急，笑嘻嘻地跟人家磨。磨到最后，人家反而不好意思不买了。
林知瑶放学回来就趴在桌上画海报。她画的蝙蝠衫、踩脚裤，比真的还好看。写完作业就帮着算账，算盘打得比林志强还快。有时候林知意看见她眼睛都熬红了，催她去睡，她摇摇头：“姐，我再算一会儿，明天你们好出摊。”
林建国每天最早起，最晚睡。他检查每一件成品的质量，扣子钉得牢不牢，领子熨得平不平，线头剪没剪干净。不合格的坚决不让出货。
“这件的领子有点歪，返工。”
“这扣子钉松了，再钉一遍。”
“这线头没剪干净，剪了再打包。”
王秀兰有时候嫌他太严：“自己家做的，差不多得了。”
林建国摇头：“不行。咱们要长久做，就得讲质量。一件衣裳穿出去，人家认得是林家做的，不能丢人。”
对外打交道的事也是他跑。工商、税务、市场管理，他一张老脸全用上了。那些人看见他都客客气气的：“老林，你们家生意不错啊。”他点点头，该办的手续一样不少。
林知意反倒成了最闲的那个。她负责画样子、想点子，剩下的时间就在旁边看着。
看着母亲和秀英头挨着头商量怎么裁布，看着大哥一笔一笔记账，看着二哥扯着嗓子吆喝，看着小妹趴在灯下画海报，看着父亲背着手检查每一件衣裳。
她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那时候她不懂。一个人住在城里，加班到深夜，回家只有黑漆漆的屋子。她以为那就是生活。
现在她懂了。
有天晚上，全家人收摊回来，围在一起吃饭。秀英做了红烧肉，王秀兰炒了鸡蛋，林知瑶摆碗筷，林志刚抢着盛饭。
林建国端起酒杯，看了看这一圈人。
“来，”他说，“喝一口。”
所有人都端起杯子，碰在一起。
林知意低头喝了一口，眼眶有点热。
秀英坐在大哥旁边，低着头笑。林志强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她脸红了红，小声说“谢谢”。林志刚在旁边起哄：“哟，大哥会疼人了！”被林志强瞪了一眼。
林知瑶笑得趴桌上。
王秀兰看着这一圈儿女，眼眶也红了。她转头看了看林建国，发现他也在看她。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月光很亮。
1983年的夏天，快过去了。
但这个家，才刚刚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