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春光里的林家铺子
1985年春天，林家终于攒够了钱。
两年了。从火车站摆摊被人追着跑，到集贸市场那个臭烘烘的角落，再到六块钱一天的好位置。从一台八块钱的破缝纫机，到两台、三台，到现在院子里摆了三台还转不开身。
林知意记得每一个数字。第一笔生意赚的五十六块，母亲第一次拿到一百三十六块时发抖的手，父亲下岗后第一次在摊位上帮忙时挺直的腰板。这些数字像台阶，一级一级，把他们从那个欠着医药费的夏天，送到现在。
店面在县城最热闹的街上，十字路口，斜对面是百货大楼，旁边是电影院。原来的租客卖干货，生意不好要退租，林知意听见消息当天就拉着父亲来看。
“就这间。”她说。
林建国看了看位置，又问了问价钱，倒吸一口凉气——一个月八十，顶他以前两个月工资。
“闺女，这太贵了吧？”
“爸，你信我。”林知意指着街上的人流，“你看这人流量，一天顶咱们在集贸市场一周。而且旁边是电影院，看电影的年轻姑娘多，都是咱们的客人。”
林建国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听女儿的了。不是因为她会赚钱，是因为她说的，最后都对了。
门面空下来那天，全家人一起过去收拾。
林志刚把墙上的旧海报撕下来，林志强蹲在地上刮残留的糨糊，王秀兰和秀英踩着凳子擦玻璃，林知瑶拿着扫帚扫地。林建国踩着梯子换灯泡，换完低头一看，女儿站在下面扶着梯子。
“爸，你小心点。”
林建国点点头，心里暖了一下。
秀英擦玻璃时，林志强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抹布：“你下来，我来擦。”
秀英脸红了红，小声说：“没事，我能行。”
“太高了，不安全。”
林志刚在旁边看见了，冲林知意挤眉弄眼。林知意瞪他一眼，嘴角却翘起来。
林知意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阳光从刚擦过的玻璃窗照进去，照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照在母亲佝偻的背上，照在大哥专注的侧脸上，照在二哥被灰尘弄花了的衣服上，照在秀英红扑扑的脸蛋上，照在小妹认真扫地的身影上。
她忽然眼眶发酸。
两年前，她从那个霉味冲鼻的老屋醒来，看着母亲抹眼泪，看着父亲躺在医院等钱救命，看着这个家摇摇欲坠。她告诉自己，这一次，不能一个人赢。
现在，他们站在这里，站在县城最热闹的街上，站在属于他们自己的店面里。
“姐！”林知瑶跑过来，“你看这个招牌行不行？”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是她画的新招牌样子，四个大字“林家铺子”，旁边画了几件衣裳的简笔画，角落里还有一朵小花。
林知意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行。就这个。”
“真的？”林知瑶眼睛亮了。
“真的。你去跟爸说，让他找人做。”
林知瑶蹦蹦跳跳跑过去了。
林知意看着她，又笑了。两年前那个偷偷撕掉少年宫报名表的小姑娘，现在敢画招牌了，敢大声说话了，眼睛里有光了。今年秋天，她就要上高中了。
开业那天定在星期六。
头天晚上，全家人一夜没睡。
王秀兰和秀英赶最后几件衣裳。缝纫机哒哒哒响到后半夜，王秀兰眼睛熬红了还在踩，秀英在旁边锁边、钉扣子，一声不吭。
林志强把每一件成衣熨好，用衣架撑起来，一件一件挂好。他挂完又数，数完又挂，怕挂得不整齐不好看。
林志刚擦了三遍柜台，把玻璃擦得能照出人影来。擦完又开始扫地，扫完又拖，拖完又觉得哪里不干净，再擦一遍。
林知瑶把价签写了又写。她嫌自己字写得不够好，写一张撕一张，写一张撕一张，最后林知意按住她的手：“行了，已经很好了。”
林建国背着手转来转去，这儿看看那儿摸摸，总觉得还差点什么。他把货架挪了个位置，觉得不好，又挪回来。把衣裳按颜色重新排了一遍，又觉得按款式更好，又改回来。
林知意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没说话。
凌晨三点，林志刚忽然一拍大腿：“妹，咱们是不是忘了买鞭炮？”
林志强愣住了：“坏了，我也忘了。”
林建国看了看外面黑漆漆的天：“这会儿上哪儿买去？”
林知意笑了笑：“没事，明天再说。”
林志刚急了：“那怎么能没事？开业不放鞭炮，不吉利！咱们辛辛苦苦两年，不能在这个事上栽跟头。”
“那你去想办法。”
林志刚真去了。他骑着那辆破三轮车，打着手电筒，满县城转。敲了三家店的门，被骂了两次“神经病”，最后在一个老头那儿买了一挂。老头是被他敲醒的，本来不想卖，看他可怜，从床底下翻出一挂陈年的，五块钱卖给他。
林志刚回来时天都亮了，手里攥着那挂鞭炮，笑得像个傻子。
“买到了！买到了！”
早上八点，阳光照在“林家铺子”的招牌上。
新做的招牌，木头底子，红油漆写的字，角落里有林知瑶画的那朵小花。在阳光下亮堂堂的，比斜对面百货大楼的招牌还显眼。
林志刚把那挂鞭炮挂在门口的竹竿上，点着了。
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得人耳朵疼，红纸屑满天飞，落在地上厚厚一层。路过的行人都停下来看，隔壁店铺的老板探出头来道喜，几个小孩捂着耳朵在旁边蹦跳。
王秀兰站在门口，眼眶红了。
林建国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秀兰，这是咱们的店。”
王秀兰点点头，说不出话。她想起两年前那个夏天，她还在为丈夫的医药费发愁，还在为女儿的“投机倒把”担惊受怕。那时候她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能站在属于自己的店门口。
秀英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外面热闹的人群，偷偷抹了一下眼角。林志强站在她旁边，低声说：“以后会越来越好的。”秀英点点头，没说话，但嘴角弯起来了。
林志刚放完鞭炮，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各位父老乡亲，林家铺子今天开业，全部新款，随便看随便试！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县城独一份的蝙蝠衫踩脚裤，百货大楼买不到的款式！”
他的嗓门大，一喊半条街都听见了。真的有人走进来，一个两个三个，很快就挤满了。
林知瑶举着她画的海报，站在台阶上，笑得像朵花。有人夸她画得好，她脸红红的，但还是大声说：“谢谢叔叔阿姨！”
林知意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母亲和父亲并肩站在门口，看着大哥和秀英在柜台后面忙碌，看着二哥扯着嗓子招呼客人，看着小妹举着海报蹦蹦跳跳。
看着红纸屑落了一地，看着阳光照在那个崭新的招牌上，看着那些陌生的、熟悉的、过往的行人停下来，走进那扇门。
她眼眶发酸。
前世她见过无数开业庆典。大公司的、小店铺的，灯火辉煌、锣鼓喧天。可没有哪一次，让她像现在这样想哭。
“姐，你咋不进来？”林知瑶跑过来拉她。
“就来。”
她跟着小妹往里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很好。
王秀兰正在给一个姑娘介绍衣裳，林建国在旁边帮忙递衣架。林志刚又在扯着嗓子吆喝，林志强低头记账，秀英在里间整理货品。
林知意忽然想起刚醒来那天，母亲抹着眼泪说“你爸的医药费……厂里说不给报了”。
那时候她手里只有二十三块五。
现在，他们有了这家店。
她走进门，林知瑶又跑过来拉住她：“姐，你快来看，这件卖掉了，这件也卖掉了，这件也有人问！”
“好。”
“姐，咱们以后天天都这么忙吗？”
“应该吧。”
“那太好了！”林知瑶笑得眼睛弯起来。
林知意摸摸她的头。
窗外阳光灿烂，街上人来人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