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哥，你长大了
林志刚变了。
以前太阳晒到屁股才起床，现在凌晨三点就往外跑。以前跟那帮狐朋狗友混录像厅、抽烟打牌，现在连人影都找不着。
“二哥呢？”林知瑶早上起来问。
“进货去了。”王秀兰头也不抬地踩缝纫机。
“又去了？他不是昨天刚去过吗？”
“说是今天有新布头到，去晚了抢不着。”
林知瑶吐吐舌头，没再问了。
批发市场在城东，凌晨三点开门，全国各地的贩子都往这儿涌。去晚了，好货被人挑走；去早了，也得在门口蹲着等。
林志刚现在是那儿的常客。
他骑着那辆破三轮，凌晨两点半出门，三点准时蹲在批发部门口。冬天冷得跺脚，夏天热得流油，他从来不吭一声。那些卖布的老板都认识他了，看见他就喊：“林老二，今天要什么？”
“有什么好货？”
“南方新到的，你看看这花色。”
林志刚蹲下来翻看，手在布上摸一摸，对着光看一看，嘴里念念有词：“这个给我留两匹，这个不行，上次卖不动……”
挑完货，天还没亮。他把布捆好，骑着三轮车往回赶。到家时正好五点，王秀兰刚起床做早饭。他把布卸下来，喝碗粥，眯一会儿，七点准时去店里开门。
林知意看在眼里，心里高兴。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三个人。
林志刚正在门口招呼客人，一抬头，愣住了。
是以前跟他混的那几个，大勇、黑子、三儿。三个人穿着皱巴巴的衣裳，叼着烟，站在台阶下看着他。
“哟，林老二，发达了不认识兄弟了？”大勇咧嘴笑。
林志刚脸上的笑僵了僵。
林知意在里面看见了，放下手里的活，往门口走了两步。林志刚冲她摆摆手，示意她别出来。
“勇哥，黑子，三儿。”他走过去，“好久不见。”
“可不是好久不见。”黑子打量着店门，“听说你发了？开上店了？”
“发什么发，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三儿嗤了一声，“这条街上的店，一个月租金多少当我不知道？林老二，你这是吃独食啊。”
林志刚没接话。
大勇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哥几个最近手头紧，想找你借点。”
林志刚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借多少？”
“五百。”大勇说，“不白借，以后有事你说话。”
林志刚没说话，回头看了一眼店里。王秀兰正在给客人试衣裳，林知瑶在柜台后面写作业，林志强和秀英在里间整理货品。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照得整个店暖洋洋的。
他转回头，看着眼前这三个人。
“勇哥，咱们认识几年了？”
大勇愣了愣：“三四年吧。”
“三四年。”林志刚点点头，“这三年多，我跟你们混过录像厅，混过台球室，混过街边摊。偷过人家地里的玉米，翻过人家墙头摘枣，还差点跟人打架进局子。”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那时候我觉得，这就是兄弟。”林志刚说，“有烟一起抽，有酒一起喝，有事一起扛。”
他顿了顿。
“可我现在知道了，那不是兄弟。那是一群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的人，凑在一起混日子。”
大勇脸色变了：“林老二，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钱我有。”林志刚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是今天刚收的货款，“五百，我拿得出来。”
三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但我不能借。”
大勇的脸一下子黑了。
“林老二，你耍我？”
“勇哥，你听我说完。”林志刚把钱收回去，“我不借，是因为借了你们，你们拿去喝酒打牌，三天就花完了。花完了怎么办？再来找我？我成什么了？你们的提款机？”
黑子往前一步：“你他…”
“黑子！”大勇拦住他，盯着林志刚，“那你什么意思？”
林志刚回头又看了一眼店里。
这一眼，他看见他妹站在柜台后面，正在往这边看。他看见他妈弯着腰给人包衣裳，他看见他哥和秀英在里间忙活，他看见他小妹趴在桌上写字。
他想起两年前，他还是个街溜子，每天在录像厅混日子，回家就挨骂。他妈看见他就叹气，他爸懒得正眼看他。
现在他妈每天早上给他留饭，他爸偶尔会拍拍他肩膀说“辛苦了”，他妹有什么事第一个找他商量。
“勇哥，”他说，“你们要是真想干点正经的，跟我进来。”
三个人愣住了。
“进来？”
“对。”林志刚指了指店里，“我妹在里面，她现在管着这个店。你们要是想找活干，想学点本事，她肯定帮忙。但要是还想混日子…”
他停下来，看着他们。
“那别找我。”
三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动。
林志刚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大勇忽然笑了。
“林老二，你真变了。”
林志刚没说话。
大勇回头看了看黑子和三儿，又看了看那扇玻璃门。门里面，阳光暖暖的，几个女人在忙活着，偶尔传出笑声。
“我进去看看。”他说。
黑子愣了愣：“勇哥。”
“你俩在外面等着。”
大勇推门进去了。
林知意早就看见了外面的动静。等大勇进来，她迎上去，脸上带着笑。
“勇哥是吧？我听我哥提过你。”
大勇有点拘谨，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那个……我就是看看。”
“随便看。”林知意说，“需要什么跟我说。”
大勇在店里转了一圈。他看见那些整整齐齐挂着的衣裳，看见柜台后面认真写作业的小姑娘，看见里间踩着缝纫机的两个女人，看见墙上那张“林家铺子”的招牌。
“你们这店，开多久了？”
“刚开不久。”林知意说，“但前面做了两年，从摆摊开始的。”
大勇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哥……跟着你干，能挣钱吗？”
林知意笑了：“勇哥，我哥现在管着进货和销售，一个月挣的，比他在街上混一年都多。”
大勇眼睛动了动。
林知意看着他，忽然认真起来：“勇哥，你要是想找活干，我们这儿缺人手。送货、搬货、打杂，都行。刚开始可能钱不多，但只要你肯干，慢慢来。”
大勇沉默了很久。
门口，黑子和三儿探着头往里看。
最后，大勇摇摇头：“我先想想。”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志刚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林老二，”他说，“我要是想好了，怎么找你？”
林志刚笑了：“我天天在这儿。”
大勇点点头，带着黑子和三儿走了。
林知意走出来，站在哥哥旁边。
“他们会来吗？”
林志刚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摇摇头：“不知道。”
“你希望他们来吗？”
林志刚沉默了一会儿。
“勇哥家里还有个老娘，三儿有个妹妹在上学，黑子其实不坏，就是没人带着走正道。”他说，“要是能拉一把，就拉一把。拉不动，也没办法。”
林知意看着哥哥的侧脸。
两年前那个在录像厅混日子的林志刚，现在会替别人想了。
“哥，”她说，“你长大了。”
林志刚愣了愣，笑了：“说什么呢，我本来就比你大。”
“我说的是这儿。”林知意指了指心口。
林志刚没说话，看着远处。
街上人来人往，店里生意红火。
他想，这样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