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小妹的梦想
1986年夏天，林知瑶初三了。
这姑娘像变了个人。个子蹿了一截，辫子剪了，换成齐耳短发。成绩单拿回来，全校第三，王秀兰看了三遍还不信。
“真是咱家知瑶？”
林知瑶笑了：“妈，这上面写着我的名呢。”
王秀兰把成绩单摸了又摸，最后贴在堂屋的墙上，跟那台老缝纫机并排放着。
林知意看着那张成绩单，比看见店里一天进账三百块还高兴。前世小妹初中毕业就辍学了，进城打工，早早嫁人，一辈子窝窝囊囊。这辈子不一样了。
可她高兴没几天。
那天晚上，林知瑶忽然敲开她的门。
“姐，跟你说个事。”
林知意正在画新样子，头也不抬：“说。”
林知瑶在她床边坐下，揪着衣角，半天没吭声。
林知意抬起头，看见小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姐，”林知瑶低着头，“我不想考高中了。”
笔掉在纸上，划出一道黑杠。
“什么？”
“我想考中专。”林知瑶抬起头，眼睛里有种豁出去的决绝，“师范或者卫校都行，读两年就能工作，早点挣钱帮家里。”
林知意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妹，十五岁，齐耳短发，脸还没长开，眼睛却亮得吓人。这眼神她见过，前世那些早早扛起家庭的孩子，都是这种眼神。
“谁让你这么想的？”
“没人让我想。”林知瑶说，“我自己想的。姐你看，咱家现在生意是好，但妈和秀英姐累成什么样，二哥每天凌晨三点去进货，大哥算账算到半夜。我读高中还得三年，读大学还得四年，七年后才能挣钱。太久了。”
林知意放下笔。
“你成绩全校第三。”
“我知道。”
“老师说你能考上重点高中。”
“我知道。”
“将来能上大学。”
“我知道。”林知瑶声音大了一点，“姐，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想帮家里，现在就帮。”
林知意站起来。
她走到窗前，背对着小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前世那些记忆涌上来。小妹初中毕业去外地打工，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站了三年，手指被零件磨出老茧。后来回县城嫁人，嫁了个跑运输的，生了两个孩子，一辈子围着灶台转。她去看过她一次，三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多。
那时候林知意已经在城里站稳了脚，年薪几十万。可她去晚了。
“姐？”林知瑶小心翼翼地问，“你生气了？”
林知意转过身。
“林知瑶，你给我听着。”
林知瑶愣住了。姐从来没连名带姓叫过她。
“你知道我多想读书吗？”林知意的声音发紧，“我以前做梦，梦见自己像你这么大，成绩也好，可是没机会读书，一辈子后悔。”
林知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知道读高中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能看见更大的世界。你知道读大学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的人生有无数种可能。”林知意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盯着她的眼睛，“你现在说不想读了，你知道你在放弃什么吗？”
林知瑶眼眶红了：“姐，我只是想帮家里……”
“帮家里？”林知意打断她，“你以为你不读书，就能帮家里？”
林知瑶不说话了。
“林知瑶，你听着。”林知意一字一句地说，“咱们家现在不缺你那点工资。缺的是有人能真正出息，能走出这个县城，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要是真心想帮这个家，就给我好好读书，考上高中，考上大学，将来比谁都强。”
林知瑶的眼泪掉下来。
“可是姐，你们太累了……”
“那是我们的事！”林知意声音大了，“我们是大人，累是应该的。你才十五岁，你的任务是读书，不是操心家里这些事！”
门外忽然有动静。
林知意回头一看，王秀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碗红糖水，眼眶红红的。
“妈……”
王秀兰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伸手把林知瑶搂进怀里。
“傻闺女，你姐说得对。”她摸着林知瑶的头，“妈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在灶台边转了一辈子。现在有了你们几个，妈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你们别再走妈的老路。”
林知瑶趴在母亲怀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王秀兰抬起头，看着林知意，眼眶也红了。
“知意，妈刚才都听见了。”她轻声说，“你说得对。”
林知意别过脸，没让母亲看见自己的眼睛。
这时林志刚也从外面探进头来：“咋了？小妹咋哭了？”
林志强跟在他后面，秀英也过来了。一家人挤在门口，看着屋里抱成一团的母女俩。
林知瑶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看见全家人都在，哭得更凶了。
林志刚挠挠头：“妹，谁欺负你了？哥去揍他！”
林知瑶摇摇头，哭着哭着又笑了。
林志强走进去，蹲在她面前：“小妹，你姐说的是对的。你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比什么都强。”
秀英也凑过来：“瑶瑶，咱们家现在真不缺你那点钱。你多读一天书，我们就多高兴一天。”
林知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泪止都止不住。
王秀兰把她搂紧了：“好了好了，不哭了。妈给你煮碗面去。”
那天晚上，林知瑶没再提考中专的事。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上学。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全家人都在门口站着。
“小妹，好好考！”林志刚挥着手。
“考上重点，哥给你买新书包！”林志强喊。
“瑶瑶加油！”秀英在旁边笑。
王秀兰没说话，就那样看着，眼眶红红的。
林知意站在最后面，也没说话。
林知瑶看着他们，忽然又哭了。
这次是笑着哭的。
她转身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冲他们挥挥手。
“我会的！”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上。
林知意站在门口，看着小妹跑远。
前世欠她的，这辈子得还上。
而且得加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