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南下的列车
1988年春天，林知意做了一个让全家人震惊的决定。
“盘店？南下？”林志刚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妹，你没发烧吧？”
晚饭桌上，一家人围坐着，所有人都盯着林知意，像看一个疯子。
林知意放下碗，平静地说：“我没发烧。现在南方经济发展迅速，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建国皱着眉头：“知道，报纸上天天说。可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林知意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一张报纸，上面圈圈点点划满了记号，“南边要搞大开发。全国各地的人都往那边涌，基建、房地产、贸易，到处都是机会。”
林志强接过报纸看了看，又放下：“妹，咱们做的是服装生意，去那边能干啥？”
“干啥都行。”林知意说，“但最赚钱的不是服装，是地。”
“地？”林建国愣住了。
“对，地。”林知意看着父亲，“爸，你信我一次。未来十年，最大的风口就是房地产。现在去南方，咱们还能赶上头一班车。等过两年，所有人都反应过来的时候，连汤都喝不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王秀兰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志刚挠着头：“妹，咱们这店刚开两年多，好不容易站稳脚跟，说不要就不要了？”
林志强也点头：“是啊，生意正好着呢。”
林知意看着他们，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决定听起来疯狂。1988年，“房地产”这个词对普通老百姓来说还很陌生。在大多数人眼里，房子就是用来住的，谁会想到去买地皮？
可她来自未来。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房地产泡沫、后来全国性的房地产热潮……这些在历史书上写着的年份，现在是她手里的底牌。
但她不能说。她能说的只是：“我梦见过的。”
“又做梦？”林志刚笑了，“妹，你那梦也太准了吧？”
林知意没笑。她认真地看着父亲：“爸，你信我吗？”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跟两年前不一样了，沉着、笃定，像是一眼能望到底的深井。
他想起这两年来，女儿说的每一件事都应验了。从摆摊到开店，从款式到定价，从进什么货到什么价卖。她像是有双能看见未来的眼睛。
“信。”他说。
林知意鼻子一酸。
林志刚看看父亲，又看看妹妹，挠挠头：“爸都信了，那我也信。”
林志强犹豫了一下：“那店怎么办？”
“盘出去。”林知意说，“趁现在生意好，能盘个好价钱。”
秀英小声问：“那咱们都去？”
“都去。”林知意看着她，“秀英姐，你舍得吗？”
秀英看了看林志强，脸微微红了一下：“他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林志强愣了一下，耳朵根子红了。
林知瑶举起手：“姐，那我呢？我还在上学——”
“你先留下，跟妈一起。”林知意说，“等我们在那边站稳了，你再过去。”
林知瑶点点头，又有点担心：“那得多久？”
“很快。”林知意说，“最多半年。”
最后所有人都看向王秀兰。
王秀兰一直没说话，低头看着那台老缝纫机。八块钱买来的，锈迹斑斑，漆面斑驳，可就是这台破机器，让这个家翻了身。
她伸手摸了摸它。
“这机器，能带走吗？”
林知意鼻子又一酸：“能。带过去。”
王秀兰点点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笑了。
“那就去吧。”
接下来的一个月，全家忙得脚不沾地。
林志强负责盘店。消息一放出去，来看店的人踏破门槛。这条街上的黄金位置，谁不眼红？最后盘了个好价钱，比当初租的时候翻了三倍。
林志刚负责打听南边的消息。他天天往火车站跑，跟那些南下的贩子们聊天，打听那边的行情。回来就拿着个小本子给林知意汇报：“妹，那边现在最缺的是建材，钢筋水泥都涨疯了。还有人专门倒卖地皮，一张批文就能赚几万……”
林秀英和王秀兰赶着做最后一批衣裳。缝纫机从早响到晚，哒哒哒，哒哒哒，像是在给这个家送行。林知瑶放学回来就帮忙打包，把衣裳一件件叠好，装进蛇皮袋里。
林建国负责处理那些跑腿的事。工商、税务、街道办，一个一个去打招呼，一个一个办手续。那些人见了他都问：“老林，听说你们要去南方了？”他点点头，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林知意反倒是最闲的那个。她负责画图、想点子，剩下的时间就在旁边看着。
看着母亲弯着腰踩缝纫机，看着秀英在旁边锁边钉扣，看着大哥一笔一笔记账，看着二哥风风火火往外跑，看着小妹趴在桌上写作业，看着父亲背着手进进出出。
这间店，从空荡荡到满满当当，从冷冷清清到红红火火，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他们挣来的。
现在，要离开了。
盘店那天，林建国在门口站了很久。
新店主是个温城来的年轻人，爽快地付了钱，已经开始往里面搬货。林建国看着那块“林家铺子”的招牌被摘下来，心里空落落的。
“爸。”林知意走到他身边。
林建国没说话。
“舍不得？”
林建国点点头，又摇摇头。
“舍不得是舍不得。”他说，“但你说的对，人不能只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林知意没说话，陪着父亲站着。
站了一会儿，林建国忽然笑了。
“两年前，我还在厂里等退休，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他说，“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去南方闯一闯。”
林知意也笑了。
“爸，你才多大？五十出头，年轻着呢。”
林建国哈哈笑起来。
出发那天定在4月中旬。
火车票买了七张，林志刚、林志强、秀英、林知意，加上林建国和王秀兰，还有那台老缝纫机。林知瑶暂时留下，借住在秀英原来的房子里，等那边安顿好了再过去。
火车站人山人海。
南下的人挤满了站台，挑着担子的、背着包袱的、拖家带口的。大家各自带着家乡的口音，哪儿来的都有。天南海北聚到一块儿，眼睛里都闪着同样的光。
林志刚把行李一件件搬上车，累得满头大汗。林志强扶着秀英上车，怕她被人群挤着。王秀兰抱着那台缝纫机，用旧棉被裹得严严实实，谁碰一下她都紧张。
林知瑶站在站台上，眼泪汪汪的。
“姐，你们早点来接我。”
林知意摸摸她的头：“半年，最多半年。”
“真的？”
“真的。”
林知瑶抱住她，哭得一抽一抽的。林知意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
汽笛响了。
林知意上了车，从窗户探出头去。林知瑶站在站台上，使劲挥手。
“姐！写信！”
“好！”
“别忘了来接我！”
“忘不了！”
火车动了。
林知意看着站台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看着那个生活了三年的小城一点一点后退，看着远处的田野和山峦慢慢铺展开来。
王秀兰坐在对面，怀里还抱着那台缝纫机。
“妈，你放下吧，放行李架上。”
王秀兰摇摇头：“不放心，我抱着。”
林知意笑了。
窗外，阳光很好。
火车载着一家人，一路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