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林家服装
缝纫机修好的第三天，王秀兰做出了第一批衣裳。
十件蝙蝠衫，五条踩脚裤，三件短外套。整整齐齐挂在院子里，阳光底下，那些碎花的、纯色的衣料随风摆动，像是开了一院子的花。
林志刚蹲在门口看了半天：“妈，这真是你做的？”
王秀兰有点不好意思：“知意画的样，我就照着做。”
林知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块木板，上面用墨汁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林家服装。
“走，去市场。”
集贸市场在县城东边，一排排水混台子，卖菜的、卖肉的、卖针头线脑的，挤得满满当当。林知意转了一圈，在最角落找到一个空位，位置偏，后面就是厕所，臭烘烘的没人愿意要。
“这能行吗？”林志刚捏着鼻子。
林知意没说话，掏出五块钱递给市场管理员。管理员是个胖妇女，收了钱撕了张收据：“一天五块，爱摆哪摆哪。”
林知意把木板往台子上一立，衣裳一件件挂起来。
刚开始没人注意。来来往往的人从摊位前走过，有的捂着鼻子快走几步，有的扭头看一眼又转过去，就是没人停下来。
林志刚急得直搓手：“妹，要不换个地方？”
“再等等。”
等了半小时，一个年轻姑娘忽然停下来。
她穿着碎花裙子，本来是要去厕所的，经过时瞥了一眼那些衣裳，脚步就慢下来。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这衣裳哪来的？”
“自己做的。”林知意站起来，“随便看。”
姑娘蹲下来翻看那些蝙蝠衫。她挑出一件碎花的，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能试吗？”
林知意四下看了看，指了指厕所旁边的墙角：“去那边，我帮你挡着。”
姑娘犹豫了一下，拿着那件碎花的过去了。林知意跟过去用身体挡住外面的视线。姑娘脱了外套套上那件蝙蝠衫，从兜里掏出个小圆镜照了照。
“好看吗？”
林知意认真看了看：“好看。这花色衬你皮肤。”
姑娘对着小镜子照了又照，最后咬咬牙：“多少钱？”
“十五。”
姑娘愣了愣：“这么贵？”
“你摸摸这料子。”林知意拿起另一件递给她，“百货商店大批量产的，能比得上这个？你看这针脚，这领子的弧度，都是手工做的。”
姑娘摸了摸，确实不一样。她又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穿着那件衫的样子，舍不得脱下来。
“十二，我身上就十二。”
林知意想起前世那些为了一件喜欢的衣裳掏空口袋的姑娘们。
“行，十二就十二。”
姑娘眼睛一亮，赶紧掏钱，数了十二块递过来。她穿着那件蝙蝠衫走了，旧裙子团成一团塞进菜篮子里，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
林志刚看得眼睛都直了：“妹，这就卖了？”
“卖了。”
“可你说十五，她给十二。”
“十二也赚。”林知意把钱收好，“一件成本不到四块，赚八块。比倒卖赚得少点，但这是正经路子，不心虚。”
林志刚想了想，点点头。
那件碎花蝙蝠衫像是一个信号。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摊位前的人就没断过。年轻姑娘们下班路过，看见了就停下来；买菜的大婶们经过时瞥一眼，菜也不买了先看衣裳；还有几个时髦姑娘，一买就是两三件。
两小时不到，十件蝙蝠衫卖得干干净净。五条踩脚裤剩下两条，三件短外套剩下一件。
林志刚数钱数到手软：“妹，你猜多少？”
“多少？”
“一百三十六！”他把钞票拍在台子上，“纯利至少八十！”
旁边卖菜的大爷凑过来，竖了竖大拇指：“小姑娘，厉害啊。我在这卖了三年菜，没见过你们这么火爆的。”
收摊的时候，市场管理员那个胖妇女过来了。她绕着摊位转了一圈，看看那块木板，又看看林知意。
“你们明天还来不？”
“来。”
“这位置太偏了。”胖妇女指了指前面，“那边有个空位，靠门口，人流量大。一天八块，要不要？”
林知意看了看那个位置，确实好很多。
“八块太贵了。”
胖妇女眯着眼睛打量她，忽然笑了：“小丫头挺会算账。行，六块，不能再少了。”
“成交。”
回去的路上，林志刚一路都在笑。
“妹，明天换那个好位置，肯定卖得更多！妈一天能做几件？十件够不够？”
林知意停下脚步：“二哥，咱们不是只卖一天两天。”
林志刚愣了愣。
“妈一个人，一天最多做五六件。所以不能只想着卖，得想怎么做得更多、更好。”
林志刚挠挠头：“那咋办？”
林知意没回答，看着远处的落日，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回到家，王秀兰早就等在门口。
看见兄妹俩的影子，她迎上去。
林知意把那沓钱放在她手里。
王秀兰低头一看，愣住了。一百三十六块，厚厚一沓，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堆毛票。
“这……这都是今天卖的？”
“嗯。十件蝙蝠衫全卖了，剩下几件明天接着卖。”
王秀兰的手开始抖。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是靠自己赚来的。
“妈，”林知意握住她的手，“这只是开始。”
那天晚上，王秀兰又坐到了缝纫机前。
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照着她花白的鬓角。剪刀在布上游走，针线密密匝匝穿过布料。她要做更多的衣裳，明天、后天、大后天，每天都要做。
林知意坐在旁边陪着。
夜深了，王秀兰缝完最后一针，把新做好的蝙蝠衫抖开，举到灯下看了看。这件比白天那几件还要好，领口收得更漂亮，袖子的褶子打得更均匀。
“妈，”林知意忽然开口，“你累不累？”
王秀兰摇摇头：“不累。做自己喜欢的事，怎么会累？”
林知意看着母亲脸上那种从未有过的光。前世她见过无数人，有的人做了一辈子不喜欢的工作，有的人熬了一辈子不喜欢的日子。她从来没见过母亲这样的表情，眼睛亮亮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妈，你喜欢做衣裳？”
王秀兰愣了愣，点点头：“喜欢。年轻时候就喜欢。后来有了你们几个，就顾不上想了。”
她低下头，摸了摸缝纫机上斑驳的漆面。
“没想到老了，还能重新捡起来。”
林知意握住母亲粗糙的手。那只手因为做了一辈子针线活，指关节已经有些变形，但此刻却稳稳地握着剪刀。
“妈，以后你想做多少就做多少。”
王秀兰看着女儿，眼眶又红了。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林家的小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