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大哥的觉醒
林家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王秀兰的缝纫机每天踩到深夜，蝙蝠衫、踩脚裤、短外套，一件件从她手里变出来。林志刚跑腿进货，林知意管设计和卖货，连林知瑶放学后也帮着剪线头。
唯独大哥林志强，越来越沉默。
那天晚上，他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两瓶酒，脸黑得像锅底。
“怎么了？”王秀兰放下手里的活。
林志强没说话，把酒往桌上一放，坐在门槛上抽烟。
林知意端了碗水过去，挨着他坐下。她不说话，就那么陪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志强哑着嗓子开口：“今天秀芳找我了。”
秀芳，车间主任的女儿，大哥处了一年多的对象。
“她说啥？”
“她说她爸不同意。”林志强狠狠吸了口烟，“嫌咱家穷。”
林知意心里有数了。
“秀芳自己咋说？”
林志强沉默了很久，把烟头往地上一摁：“她说她听她爸的。”
林知意懂了。不是车间主任嫌贫爱富，是秀芳自己也没那么坚定。
那天晚上，林志强把自己灌醉了。林志刚把他扶进屋，他躺在床上还在嘟囔：“我对她那么好……每个月工资都给她买衣裳……”
王秀兰坐在堂屋里抹眼泪。林建国一声不吭。
林知意看着大哥那间屋的方向，心里揪着疼。前世大哥后来娶了个农村姑娘，过得一般，一辈子窝窝囊囊。现在她回来了，不能让大哥再走那条路。
第二天一早，林知意敲开大哥的门。
林志强眼睛肿着，靠在床头抽烟。看见妹妹进来，他把烟掐了，勉强笑了笑。
“哥，起来。”
“干啥？”
“跟我走。”
林志强愣了愣：“去哪儿？”
“夜市。”
林志强不想去。他觉得自己丢不起那个人。可林知意不由分说，拽着他出了门。
傍晚的夜市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卖小吃的、卖旧书的、卖针头线脑的，人挤人。林知意带着大哥穿过人群，走到那个熟悉的位置，六块钱一天的“好位置”，靠门口，人流量大。
林志刚已经把摊子支好了。衣裳一件件挂起来，那块“林家服装”的木板立在旁边，煤油灯点得亮堂堂的。
“哥，你坐这儿。”林知意把他按在摊位后面的小板凳上，“今天就坐着看，什么都不用干。”
林志强闷着头坐着，觉得浑身不自在。
第一个顾客来了，是个烫着卷发的年轻姑娘。她挑了一件蝙蝠衫，问了价，掏钱，走人。前后不到五分钟。
林志强愣了愣。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人越来越多。姑娘们下班路过，看见了就停下来；大婶们买菜经过，瞥一眼也凑过来；还有几个时髦姑娘，一买就是两三件。
林志强坐在那里，看着那些钞票一张张递进来，看着他妹妹笑着招呼顾客，看着他弟弟手脚麻利地打包收钱。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两小时不到，带来的十几件衣裳卖得干干净净。
林志刚把那一沓钞票往大哥手里一拍：“哥，数数。”
林志强低头数着那些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数着数着手就开始抖。一百多块，他得在厂里干两个月。
“这……这都是今天卖的？”
“嗯。”林知意蹲在他面前，“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志强没说话。
“你在厂里干一个月，三十多块。咱们这一个晚上，顶你两个月。”林知意认真地看着他，“秀芳她爸是车间主任，一个月也就五十出头。咱们不是没钱，是钱还没到手。”
林志强攥着那沓钞票，指节发白。
“可是……可是秀芳……”
“哥，秀芳要是真心跟你，她就不会因为她爸一句话就变卦。”林知意轻声说，“你要娶的，是一个不管你有没有钱都愿意跟你的人。不是那种一看你穷就跑的人。”
林志强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收摊回家，路上他一声不吭。林志刚想说什么，被林知意用眼神制止了。
走到家门口，林志强忽然停下来。
“妹，”他哑着嗓子说，“明天还去不？”
林知意笑了：“去。”
“我……我也去。”
“好。”
那天晚上，林志强没喝酒。他坐在院子里，把那沓钞票数了三遍，然后用报纸包好，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他跟着妹妹又去了夜市。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学会了招呼客人，学会了算账找零，学会了怎么跟那些挑剔的姑娘介绍衣裳。半个月下来，他晒黑了，也瘦了，但眼睛里有光了。
秀芳来找过他一次。
那天傍晚，他正在摊位前忙活，一抬头，看见秀芳站在人群里。她穿着他送的那件碎花裙子，头发烫了新卷，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林志强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招呼客人。
秀芳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收摊后，林志刚问：“哥，刚才秀芳来了，你咋不理她？”
林志强收拾着衣裳，没抬头：“没什么好理的。”
林知意看着他，笑了。
回家路上，林志强忽然说：“妹，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不等她了。”他看着远处的路灯，“她要是真喜欢我，就不会因为她爸一句话就跑了。她要是跑了，就说明她本来也不属于我。”
林知意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那天晚上，王秀兰又坐在缝纫机前做衣裳。林志强端了杯水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妈，累不累？”
王秀兰抬起头，有点意外。大儿子平时话少，很少主动关心人。
“不累。咋了？”
林志强犹豫了一下：“妈，我明天想早点起，帮你裁布。”
王秀兰愣住了。
林知意在旁边听着，鼻子忽然一酸。
那个被甩了就借酒消愁的大哥，那个觉得自己没出息的大哥，终于站起来了。
窗外，月亮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