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星月
不见星月
作者:拾月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103176 字

第一章:见你

更新时间:2026-04-24 13:00:07 | 字数:2216 字

陆见星在清晨来到墓园。

天还没完全亮透,东边的山头压着一层灰蓝色的云,空气里弥漫着露水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墓园的铁门半敞着,看门的老头儿坐在传达室里打盹,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戏。陆见星没惊动他,侧身从门缝挤进去,沿着石板路往山上走。

她来过太多次了,闭着眼都知道沈望舒的墓在哪一排、哪一座。第七排,从左边数第五个,靠着一棵矮松树。沈望舒怕晒,这棵矮松树刚好给墓碑挡太阳了。

她蹲下来,先从包里掏出一双手套戴上,然后开始拔草。前些天下了雨,土是松的,杂草一拽就连根带泥地起来了。她拔得很仔细,连砖缝里冒出来的细芽都没放过,拔完了又用小铲子把墓碑周围积的泥给刮干净。那块汉白玉的碑面上溅了些泥点子,干了之后像雀斑似的,她用湿布一点一点地擦,擦着擦着就擦到了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沈望舒二十六岁,扎着低马尾,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笑起来的时候下巴微微收着,眼睛弯弯的,像是刚说了什么好玩的话被人抓拍下来的。陆见星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钟,把抹布翻到干净的那一面,仔仔细细地把照片上的灰擦了。

擦完了她把抹布叠好放到一边,打开带来的那个白色塑料盒。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糖醋藕片,还有一个格子装了米饭。她又在旁边摆了一碗单独的米饭,两双筷子,一双给自己,一双搁在沈望舒那边。最后她从包里摸出三根香,凑到打火机上点着了,插在碑前那个小香炉里,烟细细地升上去,散在那棵矮松树底下。

她盘腿坐下来,端起自己的那碗饭,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

“带的都是你喜欢的菜,”她说,声音不大,像是怕吵着旁边别的墓碑,“这回不许像上次那样来我梦里骂我了。上次好不容易梦见你一次居然还骂我。”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过分。”

风从山那头吹过来,松树晃了晃,香灰掉下来一小截。陆见星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就觉得味道不对。排骨是出门前现烧的,她尝过,咸淡刚好,糖醋藕片也是沈望舒最爱的酸甜口,按理说不会难吃。可她今天吃着就是觉得苦,不是那种咬到苦胆的苦,是那种从舌根一直漫到喉咙口的、沉甸甸的苦,像是整张嘴都被什么东西泡过了一样。

她把那块排骨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还是苦的。

陆见星没再说什么,就着一嘴的苦味把饭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吃完了也不着急收拾,就那么坐着,看着对面那碗饭上插的三根香一点点往下烧。有时候她会伸手把快要歪倒的香扶正,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盯着那缕烟看,看到眼睛发酸为止。

她想起上一次梦见沈望舒,大概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梦里沈望舒还是老样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靠在沙发上翻杂志,头都没抬就骂她:“陆见星你是不是有病,大冬天的给我穿这么少,你想冻死我啊?”陆见星在梦里愣了老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人在说什么事——她每年清明和忌日都会去墓园,风雨无阻,但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她去的时候穿了件薄羽绒服,站在碑前冻得直哆嗦,大概是沈望舒在底下看着觉得丢人。

她就这么坐在墓前,对着那棵丑松树,把这些有的没的想了一遍又一遍。

手机闹钟响的时候她正在想沈望舒第一次给她做饭的样子。那盘番茄炒蛋炒得像粥,陆见星吃了三碗饭,吃完之后沈望舒问她好不好吃,她说好吃,沈望舒说好吃个屁你嘴里塞的全是饭根本没尝到菜。陆见星那时候觉得这个人真是讨厌,明明是在夸她还要被拆穿,但后来她确实再也没有吃到过比那盘番茄炒蛋更好吃的东西。

闹钟响了大概五秒钟她才回过神,伸手按掉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十点四十五,她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开始把地上的东西收起来。饭盒盖上,筷子用纸巾包好,香炉里的香灰抖干净,连拔下来的那些杂草都拢成一堆用塑料袋装好,把饭菜装回去。她做事一向利索,三两下就把所有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好像她从没来过一样。

“时间到了,”她说,“我走了啊,下回来看你。”

她把包背上,又看了一眼手上提着的那个白色塑料盒,想了想,加了一句:“这次菜做的不咋样,全是苦的,下回给你带点别的。”

说完她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石板路弯弯绕绕,她从第七排走到第六排,从第六排走到第五排,走了大概二十几步路的时候,在拐弯的地方最后还是转过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远远地,那棵松树底下,墓碑上女人的笑颜温柔恬静。照片下的沈望舒三个字泛着淡淡的水光——前些天下了点雨,大概是没有擦干净的缘故。那三个字被雨水洗过之后显得格外清晰,一笔一划都刻得很深,是隶书,沈望舒以前喜欢的字体,说楷书太板正了,隶书好看。

陆见星看了两秒钟,把头转回去,走了,没有再回头。

她走到墓园大门口的时候,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正从山下那条路开上来。她认得那辆车,脚步没停,低着头从传达室旁边的小路绕了出去。看门的老头儿这会儿醒了,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缩回去了。

陆见星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大概两百米才把那辆车甩在身后。秋天的风裹着落叶从她脚边滚过去,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很快,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实际上什么也没有。

墓园安安静静地待在山坡上,阳光终于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片山坡照得发白。那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墓园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陆见星已经走到了山脚,她不知道那两个人有没有看见她,也不知道他们看见她会是什么反应。她也不想知道。

她只是在山脚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上还沾着泥。那是拔草的时候从手套缝隙里渗进去的,指甲缝里黑黑的一条。她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从路边的水洼里沾了点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泥搓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