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你要自由,你要幸福
陆见星最后选了自驾游。
做出这个决定没有花太多时间。她从公司回来之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小阳趴在她脚边,她把手机里的出行软件打开又关上,打开又关上,翻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把手机往旁边一扔,说了句“开车吧”。
带一只狗坐火车太麻烦了。要办检疫证明,要提前去车站办理托运手续,要把小阳塞进那个它肯定不喜欢的笼子里,让它在一路颠簸和轰隆隆的噪音中度过好几个小时。小阳不是那种可以安安静静待在笼子里的狗,它会叫,会刨门,会用那种被全世界抛弃了的悲愤眼神看着每一个从它面前走过的人。陆见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还是算了。
坐飞机更不用想。以小阳的煤气罐身材,连客舱都进不去,只能走有氧舱。小阳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离开过地面超过两米,陆见星无法想象它被塞进飞机底部的黑暗货舱里,在气压和温度的剧烈变化中瑟瑟发抖的样子。沈望舒要是知道她女儿被这样对待,大概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掐死她。
自驾游吧。反正她也不着急。
后备箱里塞了两个包,一个装着她的衣服和洗漱用品,一个装着小阳的狗粮、零食、玩具、折叠食盆、便携水壶和一条沈望舒以前用过的旧毯子。
那条毯子是沈望舒冬天盖腿的,浅灰色的法兰绒面料,用得久了,边角已经起了毛球。沈望舒走后陆见星把它洗干净收了起来,本来打算永远不拿出来,她怕闻到沈望舒的味道会崩溃。但三年过去,那条毯子上已经什么味道都没有了,只剩下洗衣液清淡的人工香气。她把它叠好塞进了行李箱里,想着也许小阳会喜欢,因为小阳以前总喜欢趴在这条毯子上,沈望舒盖着腿的时候它就把脑袋搁在沈望舒的膝盖上,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副狗生圆满的样子。
车子发动的时候,小阳坐在副驾驶上,系着专用的宠物安全带,兴奋地吐着舌头,黑亮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好像知道这是一趟远行,好像知道自己即将去往一个它从未去过的地方。沈望舒生前总是在副驾驶上坐着,现在她的女儿坐在那里,占据着同一个位置,偏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陆见星从后视镜里看了它一眼,把目光收回来,挂上挡,踩下了油门。
第一站是临省的海。
高速公路两边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小阳一开始还很兴奋,趴在车窗边上看外面的世界,后来大概是看累了,就蜷在座椅上睡着了,毛茸茸的大脑袋枕在自己的前爪上,呼吸均匀,肚子一鼓一鼓的。车载音响没有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嗡嗡声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陆见星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她开得不快,不超车,不抢道,连变道都会提前很久打转向灯。她开车的方式和她做人一样,规规矩矩,安安静静,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导航显示还有四十分钟到达目的地。她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然后把目光重新放回路上。
临省的海——那是她和沈望舒第一次一起旅行的地方。高考完的那个暑假,十八岁的她们,瞒着家里人,带着各自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偷偷摸摸地坐上了一列开往南方的绿皮火车。沈望舒把火车票夹在手机壳后面,隔几分钟就要拿出来看一眼,好像怕它长翅膀飞了似的,每看一眼就笑一下,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陆见星说你能不能别看了,再看那张票就要被你看出两个洞了。沈望舒说你不懂,这是我人生中第一张自己买的火车票,我要把它裱起来挂在墙上。陆见星说挂墙上干嘛,供起来?沈望舒说供起来也行,逢年过节上两炷香。
她们本来想去更远的地方。她们在地图上画了好几个圈,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每一个圈都代表着一个她们想去的地方。沈望舒想去大理,说想看洱海的日出,说那里的民宿阳台上都摆着吊椅,坐在上面晃来晃去的可以晃一整天。陆见星想去重庆,说想吃火锅,说要在四十度的高温天里坐在没有空调的路边摊上吃最辣的红油锅底,吃到满头大汗、嘴唇发麻、眼泪直流。她们把计划做了整整一个学期,在地图上量距离,在网上查攻略,在笔记本上算预算,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要带多少衣服、要买什么样的防晒霜、要在哪个景点拍什么样的照片。那些计划写在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再到几乎看不懂,因为写到后面她们已经不是在讨论行程了,而是在讨论要不要买那个很好看的背包、要不要配那个据说防水的拍立得、要不要在出发前去剪个新发型。那些纸后来被沈望舒收在一个文件袋里,文件袋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星星和望舒的旅行计划”,后面画了一颗红心和一颗黄心,红心是沈望舒画的,黄心是陆见星补上去的。
但最后她们哪里都没去成。不是因为计划出了什么问题,也不是因为钱不够——好吧,钱确实不太够,她们算来算去,发现去大理或者重庆的话,手里的钱刚好够买车票和住最便宜的青旅,但回来之后两个人就都要喝西北风了。陆见星说那就不去了,以后再说。沈望舒说不,一定要去,但我们得选一个近一点的地方。她在墙上挂的中国地图上用红笔重新画了一个圈,那个圈离她们所在的城市很近,近到在地图上只有一根指头的距离。那是临省的一个海滨城市,不是什么出名的地方,甚至算不上旅游城市,只是刚好在海边,刚好有火车能到,刚好住一晚的民宿不贵。
沈望舒说,就去这里吧。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但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旅行,以后我们会去很多很多地方的,这里只是第一站。以后我们会去大理,去重庆,去西藏,去冰岛,去所有我们想去的地方。我们会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拍下我们的照片,等我们老了,就把那些照片贴满一整面墙,一张挨着一张,从地板贴到天花板,像一面用记忆砌成的墙。
陆见星说好。
她们坐了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硬座,座位靠窗,沈望舒坐里面,陆见星坐外面。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从乡村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一片一片连绵不断的小山丘。沈望舒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头发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陆见星不敢动,怕把她弄醒,就那么僵着肩膀坐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沈望舒自己醒过来,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问她到了吗。陆见星说还有一个小时。沈望舒说怎么还没到啊,又靠回去了。
到了之后是天黑。她们背着包从火车站出来,打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皮肤晒得黝黑的中年男人,操着一口听不太懂的方言问她们去哪儿。沈望舒把手机上的民宿地址递给他看,他看了一眼,说了句“好嘞”,然后就沉默了。车里弥漫着一种海边的城市特有的气味,咸咸的,湿湿的,有一点点腥,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腥,而是像什么东西正在发酵、正在生长、正在酝酿着什么。陆见星摇下车窗,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沈望舒说你把窗户关上!冷死了!陆见星说你不是要看海吗,闻闻海的味道。沈望舒皱着鼻子闻了一下,说,好腥。陆见星笑了,说这就是海。
第二天她们去了海边。不是那种开发得很好的、有沙滩椅和遮阳伞的海滩,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海边,有沙滩,有礁石,有人牵着狗在散步,有小孩在堆沙堡,有卖烤肠和冰可乐的小贩推着车在路边叫卖。她们在沙滩上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把带来的野餐垫铺开,脱了鞋,赤脚踩在沙子上。沙子被太阳晒得温热,粗粝的质感硌着脚底,有一点疼,但沈望舒说这种疼很舒服,像是在给脚底做按摩。陆见星说你这辈子是不是没做过按摩。沈望舒说做过啊,上次你帮我按肩膀的时候。陆见星说你按一下沙子就觉得自己在做按摩了?沈望舒说这不重要。
那天她们在海边待了一整天。从上午十点待到晚上九点,待到最后皮肤上全是盐和沙子,头发里裹着海风的味道,嘴唇被晒得脱了一层皮。她们吃了三份烤鱿鱼,喝了两瓶冰可乐,拍了一百多张照片——大部分是沈望舒拍的,她喜欢拍照,喜欢把一切她觉得好看的东西都记录下来,用她的拍立得,或者用陆见星的手机。她拍海,拍天,拍沙滩上的贝壳,拍远处的渔船,拍陆见星的侧脸。她拍了很多张陆见星的侧脸,陆见星问她为什么老是拍我的侧脸,她说因为你侧脸好看啊,你正脸也好看,但侧脸更好看,有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感,像个侠女。陆见星说你在说什么。沈望舒说我在夸你。
太阳落山以后,天很快就黑了。海边的晚上比白天凉很多,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深海的那种冷冷的气息。沈望舒把带来的两件外套都穿上了,还是觉得冷,就缩在陆见星身边,把脑袋靠在陆见星的肩膀上。陆见星把搭在她们身上当被子用的那条毯子又往上拉了拉,裹紧了沈望舒的肩膀。那条毯子就是后来沈望舒冬天用来盖腿的那条浅灰色的法兰绒毯子,陆见星当时在小城的超市里随手买的,她不知道这条毯子会跟着她们那么久,会从海边用到家里,会在沈望舒死后被她洗干净收进柜子里,会在三年后被塞进小阳的行李箱里,跟着那只狗一起去往更多的地方。
海里没有月亮。月亮在她们身后的天上,又大又圆,把整个海面照得像一块被揉皱了的银色的绸缎,那些褶皱随着波浪在移动,在变化,在破碎又重组。远处的海平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深深浅浅的、像是通往某个不可知的地方的黑暗。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那声音很规律,很有耐心,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很老了。
陆见星偏过头,看到沈望舒正仰着脸看着天空。她的脸上映着月光,嘴唇被海风吹得有些干,但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她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着,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片阴影随着她目光的移动而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在轻轻地扇动。
“星星快看,”沈望舒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小孩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的兴奋,“好像是流星!快许愿!”
陆见星顺着沈望舒的手指看过去,什么都没有看到。那道光已经消失了,流星就是这样,来的时候不打招呼,走的时候也不说再见,你运气好的话能看到它从天上划过的那一瞬间,运气不好的话只能看到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天空。但沈望舒的手指还指着那个方向,指得很用力,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抖,好像怕自己放下来之后那颗流星就不算数了似的。
在沈望舒指着天空的这几秒钟里,陆见星没有看星星。她偏过头,看着沈望舒。沈望舒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嘴唇微微翕动着,不知道在跟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神明说什么悄悄话。她的睫毛还在颤,眉心微微皱着,嘴角却翘着,整个人的脸上写满了一种虔诚的、毫无保留的相信——她相信流星有力量,相信愿望会被听见,相信这个世界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存在着某种仁慈的、愿意回应她的善意。她相信这些东西。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那么清晰。每一根睫毛、每一缕被海风吹乱的碎发,都清清楚楚地印在陆见星的眼睛里。她看着那道光在沈望舒的侧脸上游移,看着她的睫毛在鼻梁上投下的那一片小小的阴影,看着她双手合十时那两只因为紧张而微微用力的手,看着她嘴角那一点小小的、藏不住的、好像已经知道愿望一定会实现的笑容。
沈望舒是要睁眼的时候了。她的睫毛开始颤得更快了,那是她快要睁开眼睛的信号。陆见星在她睁开眼睛的前一秒把头转开了,面朝天空,把眼睛闭上了。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流星,是因为刚才那几秒钟里她看着沈望舒侧脸时心里的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太大、太重、太满,满到她的胸腔都装不下,要溢出来,要漫出去,要从她的眼睛里、鼻子里、嘴巴里涌出来。她把它咽了回去,咽得很用力,喉咙都疼了。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那颗流星早就不知道坠落到世界的哪个角落去了。她的愿望没有飞向天空,它只是从她心里升起来,到她嘴边停了一下,然后又沉下去了,沉到了比心里更深的地方,沉到了那些她自己都不太能到达的、黑暗的、安静的、没有任何声音的地方。
她的愿望不是有关于她自己的。
她许的愿是——
如果天空中真的有某个不知名的神明正在收取这些来自人间的祈愿,如果那些一闪而过的流星真的有能力承载一个人的期望——
那么,我希望沈望舒永远自由,永远幸福。不管她在哪里,不管她做什么,不管她经历了什么、正在经历什么、将要经历什么。我希望她的翅膀不会被折断,她的笑容不会消失,她心里那团火永远不会熄灭。我希望她永远是她自己。那样的沈望舒,应该永远自由,永远幸福。
永远。自由。幸福。
她把这三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很多遍,像是在往一个盒子里塞东西,塞得满满当当的,塞到盖子都盖不上了,然后她把盒子的盖子用力按下去,用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把它封得严严实实的,放在心里那个最深最暗的地方,上了锁,把钥匙吞进了肚子里。
沈望舒睁开眼了。
“你许了什么愿?”沈望舒偏过头来看她,眼睛里还带着刚睁开眼时的那种水蒙蒙的、亮亮的光。
“不告诉你,”陆见星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小气鬼,”沈望舒嘟囔了一句,又把头靠回她的肩膀上,“我许的愿也不告诉你。”
她们就那样靠在一起,听着海浪的声音,听着远远近近的那些不属于她们的欢声笑语。海风把沈望舒的头发吹起来,缠在陆见星的头发上,她们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解开,解着解着沈望舒就笑了,说你头发怎么这么爱缠人,陆见星说你的头发才缠人,沈望舒说那它们可能是想在一起吧。陆见星的手在沈望舒的发丝间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解那个已经快要散开的结。
那条路后来开了很久。
陆见星握着方向盘,车窗外面的风景已经变了。从丘陵变成了平原,从平原变成了靠近海边的、地势低平的土地。空气里多了一种潮湿的、咸腥的味道,不是空调带来的,是从车窗外面的那些缝隙里、从车门的密封条那里、从她摇下来的那一小截窗户中,一点一点地渗进来的。那种味道很轻,轻到几乎闻不到,但她闻到了。鼻腔深处有一种涩涩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的感觉。不是疼,是酸,那种从鼻梁根部一路延伸到眼眶深处的、让人想要揉一揉鼻子的酸。
小阳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副驾驶的车窗边,鼻子贴着玻璃,黑亮的眼睛看着窗外那些它从未见过的风景。它的耳朵竖着,尾巴在座椅上轻轻扫着,整只狗安静得出奇,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路边的行道树从法国梧桐变成了棕榈,天空也变得更低、更蓝了,云很少,像是被海风吹散了一样,零零碎碎地挂在天的边缘。
导航显示还有十五分钟到达目的地。那个数字在一分一秒地减少,像沙漏里的沙子,不是往下漏,而是往回倒。把那些从指缝间漏掉的、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一粒一粒地倒回到原本的位置上。陆见星的双手握着方向盘,拇指在皮质的盘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她想,十八岁的那颗流星,沈望舒许的愿望,到底是什么呢?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沈望舒真的做到了永远的“不告诉你”,从十八岁到沈望舒离开的那一天,她都没有再提过那个愿望。
陆见星也没有再问过。
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需要知道答案。不管沈望舒许了什么愿,她都会努力帮沈望舒实现它。
如果沈望舒许的是“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她已经拼尽全力做到了她能做的一切。
如果沈望舒许的是“希望星星永远开心”,她也已经——不,这个她没有做到。这个她从来没有做到过。
从沈望舒死的那一天起,她就没有再开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