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去看日出
陆见星没在这片海边待太久。
住了两个晚上,退了房。走的那天早上天气很好,天蓝得像是被人用刷子重新刷过一遍,云很少,风很轻,海面上几乎没有什么波浪,平得像一面巨大的、微微发亮的镜子。
她看着小阳从花坛边跑过来,尾巴像螺旋桨,阳光下它的白毛几乎在发光。
这片沙滩,这片海,过了几年也没什么变化。旅店还是那个旅店,沙滩上的沙子还是那么软,踩上去的时候脚会陷进去一点点。海浪的声音和几年前一模一样,一样的不知疲倦。陆见星觉得这挺不公平的。海可以不变,沙滩可以不变,连旅店门口那只橘色的老猫都可以胖了一圈之后还趴在同一级台阶上,而她变了。她变得面目全非,变得连自己都不太认识了。海还是那个海,但她已经不是那个她了。
她甚至还能想起来那时她们是在哪铺的野餐毯。从停车场下来的那条水泥路往右拐,走大概五十步,再往左偏一点点,正对着海面上那块凸出来的黑色礁石的位置。那块礁石还在,和几年前一样黑,一样丑,一样孤零零地立在海里,海浪扑上去的时候会溅起白色的泡沫,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站在那里看了那块礁石几秒钟,小阳在她脚边不耐烦地哼唧了一声,意思是太阳太大了,你到底走不走。
走之前,她最后用沈望舒的相机拍了几张照。
那台相机是沈望舒的,一台旧款拍立得,白色的机身,边角有些磨损了,背面的贴纸是她贴的,一颗小小的、亮粉色的爱心,贴在电池盖的旁边。沈望舒活着的时候,这台相机几乎从不离手,走到哪里拍到哪里,拍花拍草拍云拍海拍小阳拍陆见星。她拍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家里专门腾出一个柜子来放那些相纸,一摞一摞地叠着,每一摞都用橡皮筋扎好,橡皮筋上贴着小纸条,写着日期和地点。后来沈望舒不在了,那台相机就被陆见星收进了柜子里,和那些相纸放在一起,一放就是三年。这次出发前她从柜子里把它翻了出来,擦干净了上面的灰,检查了电池和相纸,都还能用。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带上它,也许是因为觉得应该带点什么沈望舒的东西,也许是因为她想试试从沈望舒的角度看这个世界——透过那个小小的取景框,按下那个沈望舒按下过无数次的快门,听到那个沈望舒听到过无数次的声音。
她举起相机,对着海按下了快门。过片的声音响了,一张白色边框的相纸从机器里慢慢吐出来,一开始什么都没有,灰蒙蒙的一片,然后那些颜色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无到有地被创造出来——海的蓝,天的蓝,礁石的黑,泡沫的白。她捏着那张相纸的边缘,等了一会儿,等颜色稳定下来之后看了看,觉得还不错。不是拍得好不好的那种不错,是“沈望舒应该会觉得这张好看”的那种不错。她把相纸放进外套口袋里,又拍了两张,一张是那块黑色的礁石,一张是那片她坐过的沙滩。拍最后一张的时候小阳跑进了画面里,四只腿张开,肚皮贴着沙子,正在打滚,扬起一小片金色的沙尘。陆见星看着那个画面,手指在快门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下去了。她不知道沈望舒会不会觉得这张好看,但她觉得沈望舒一定会笑。因为沈望舒以前最喜欢拍小阳打滚的样子,每次拍到都会笑得前仰后合,说她女儿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猪。
拍完最后一张,她把相机装回包里,牵着小阳去了停车场。车子发动的时候,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海,看了一眼那块礁石,看了一眼那条被太阳晒得发白的、通往沙滩的水泥路。她没有说再见,也没有在心里说什么煽情的话。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挂上挡,踩下了油门。后视镜里,那片海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条细细的、蓝色的线,和天空混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下一站,她们大学那个城市的山。
从海边到那座城市,开车大概需要五个小时。不算远,但也不近,刚好够听完一个很长很长的歌单,或者听完播客里的好几期节目,或者什么都不听,就让脑袋空着,让窗外那些不断变化的风景把脑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冲走。陆见星选择了什么都不听,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嗡嗡声,小阳在副驾驶上睡着了,打着一串细小的、像水烧开了似的呼噜。
那天是很平常的一个周六。
陆见星把车停在山脚下的停车场时,脑子里忽然跳出了这个句子。不是她主动想起来的,是它自己跳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被触碰了一下,然后弹开了,弹出来的那个画面就是那个周六的早晨——沈望舒趴在她身上,把她从深度睡眠中摇醒,用一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大早就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兴奋说:我们今天下午去爬山吧,慢慢爬,明天早上刚好能看个日出。
陆见星记得自己当时沉默了很久。不是因为她不想去,而是因为她的大脑需要时间来处理这句信息量过于巨大的话。我们,下午,爬山,慢慢爬,明天早上,日出。这几个词像几块拼图,被她从沈望舒嘴里一个一个地接住,然后在脑子里拼成一个完整的画面。她拼完那个画面的瞬间,心里想的第一件事不是“好”或者“不好”,而是“还好我早就知道”。
还好她早就知道沈望舒的秉性。
从她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是这样。沈望舒永远会在最出其不意的时刻冒出一个最出其不意的想法,然后以一种不容置疑的热情把你裹挟进去。她不会提前通知,不会商量计划,不会给你时间做心理准备。她会直接出现在你面前,眼睛亮亮的,脸颊红红的,用一种“我已经决定了而且你一定也会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因为它是我想出来的”的表情看着你,然后说出一句让你措手不及的话。
如果你认识她够久,你就会知道,对抗是没有用的,犹豫也是没有用的,讨价还价更是没有用的。你需要做的就是在她说出那句话之后沉默三秒钟,让自己的大脑完成从“什么”到“好吧”的转变,然后说“好”。
陆见星花了大概五年时间学会这件事。从她们十三岁到十八岁,沈望舒大概对她说了不下两百个“突发奇想”,从“我们今天放学去吃那家新开的冰淇淋吧”到“我们暑假去临省的海边吧”,每一个都是临时起意,每一个都是不容拒绝。
陆见星从一开始的“啊?”到后来的“好吧”到最后的“好”,中间隔了无数个被沈望舒拉着袖子拖到各种莫名其妙的地方去的周末。那些周末后来变成了她记忆里最鲜活的部分——不是因为冰淇淋有多好吃,也不是因为海有多好看,而是因为那些周末她都是和沈望舒一起度过的。沈望舒就是她的“鲜活”,是她黑白世界里唯一的颜色,是她平淡如水的生活里那一颗永远在冒泡的跳跳糖。
所以那个周六的早晨,沈望舒趴在她身上把她摇醒、说出那句“我们去爬山看日出吧”的时候,陆见星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好。”
当天下午,她们出发了。
沈望舒背着一个大包,鼓鼓囊囊的,陆见星目测那个包的重量大不到哪去。她好奇沈望舒往里面塞了什么东西,但没问,因为问了沈望舒也不会说,只会用一种“你到时候就知道了”的神秘表情看着她,龇着牙说,走吧。她手上还提着一个大的手提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但她不让陆见星碰,说这是她自己要拿的东西,不需要帮忙。
山不是很高。海拔大概几百米的样子,有修好的石阶路,两边是密密的树林,空气里弥漫着松树和泥土和野草混在一起的气味,潮湿的,清新的,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那些叶子之间悄悄呼吸。
她们甚至是一起在外面吃了个晚饭才开始准备爬山的。沈望舒说吃饱了才有力气爬山,于是在山脚下找了一家小餐馆,点了两个菜一碗汤,吃得干干净净,沈望舒还多吃了半碗米饭。结账的时候老板娘说你们是来爬山的吧,这个点上去刚好能赶上日出,沈望舒说是啊是啊,老板娘说山上晚上冷,你们带够衣服了吗,沈望舒拍了拍她那个手提包,说带了,特别够。
她们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山脚下的那条小路照得朦朦胧胧的,虫子在灯光下面飞来飞去,像是有人在空气中撒了一把碎屑。沈望舒把那个巨大的背包往背上一甩,手提包挂在手腕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打开手电筒,回头看了陆见星一眼,说,走啦。
陆见星跟在她后面,一步一步地踩着石阶往上走。
爬山的过程比她们想象的要顺利。路不算陡,石阶修得也还算平整,两边的树林在夜色中变成了黑黢黢的、沉默的影子,偶尔有风吹过,那些影子就晃动起来,发出沙沙沙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的声音。
沈望舒走在前面,背包在背上一起一伏的,手电筒的光在她脚下晃来晃去,像个不安分的、在黑暗中跳来跳去的小精灵。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呼吸很均匀,偶尔会回过头来看陆见星一眼,确认她还在后面,然后继续往前走。她回头的时候手电筒的光会扫到陆见星的脸上,陆见星就会眯起眼睛,沈望舒就笑,说你的表情好好笑,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猫。陆见星说你能不能别照我的脸。沈望舒说好好好,下次不照了。然后下一次回头的时候又照到了。
她们爬到山顶的时候,凌晨一点刚过几分。
沈望舒把那个巨大的背包从肩膀上卸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弯着腰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来。她把包靠着路边的一块大石头放好,然后从手提包里拿出那条她们之前去海边时候用的野餐毯——蓝白格子的那条,洗了很多次,颜色已经不像当初那么鲜艳了,格子的边缘也有些模糊了,但沈望舒舍不得换,说这条毯子是有感情的,它去过海边,去过山顶,以后还要去更多地方。她把毯子铺在一块相对平整的草地上,四个角用石头压住,然后拉着陆见星坐下来。
山顶的风比山下大得多,也冷得多。沈望舒从手提包里掏出了两件羽绒服、两条围巾、一个保温杯、一包纸巾、一袋饼干、一个充电宝、两根数据线、一个手电筒、一个急救包、一个暖宝宝,和一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已经被压扁了的花生糖。陆见星看着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从那个手提包里被掏出来,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你还带了什么?”沈望舒想了想,说:“好像还有一个折叠椅,但是后来觉得太重了就没带。”陆见星说:“你知道我们是来爬山的,不是来迁徙的吧?”沈望舒说:“有备无患嘛。”
她们就那样坐在山顶上,裹着羽绒服,围着围巾,缩在那条蓝白格子的野餐毯里,像两只准备过冬的、毛茸茸的动物。保温杯里的水是热的,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的时候,陆见星觉得整个胸腔都被温暖了,从里面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外扩散,扩散到四肢,扩散到指尖,扩散到那些被山风吹得冰冷的、快要失去知觉的地方。
她们就这样闲聊着等天亮。沈望舒话很多,她讲了最近看的一部电影,讲了网上看到的一个段子。她讲着讲着就会笑起来,笑起来的时候声音会从低到高再掉下来,像一个抛物线,在最高点有一个小小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破音。
那个破音陆见星听了无数次,但每一次听到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像一根弦,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了一下,嗡的一声,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静下来。陆见星偶尔回应,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听沈望舒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听那些词语和句子一个接一个地从沈望舒的嘴里跑出来,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在黑暗中飞舞的萤火虫。
她不需要说什么,因为沈望舒不需要她说什么,沈望舒只需要她在那里陪着她。
天开始亮了。
不是一下子亮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亮的。先是天边出现了一条细细的、橘红色的线,那条线很细,细到像用一支很细的笔在深蓝色的纸上画了一道,然后那条线变宽了,变亮了,从橘红变成金黄,从金黄变成浅黄,从浅黄变成一片正在燃烧的白。然后太阳就出来了。
那些光涌过来的瞬间,陆见星觉得整个世界都被照亮了,不是那种一点点亮起来的照亮,是那种一瞬间全部亮起来的照亮,像是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把所有的灯同时打开了。
沈望舒拉着她站起来,两个人互相扶着站稳了。山风还是很大,吹得她们的围巾到处乱飞,沈望舒的头发被风吹得像一面旗帜,在脸前身后猎猎作响。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三脚架——陆见星完全不知道她的包里还装了一个三脚架——架好了,把手机固定在上面,调好了定时拍摄的模式,然后跑回来,站在陆见星旁边。
第一张照片,沈望舒挽着她的手,两个人站得端端正正的,面朝镜头,表情认真得像在拍证件照。快门响过之后沈望舒看了照片说不行不行太僵了,再来一张。第二张,沈望舒把脑袋靠在陆见星的肩膀上,两个人的头发缠在一起,沈望舒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正在说什么话,陆见星的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