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日出的玫瑰
第三张照片拍完的时候,沈望舒的表情变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刚拍完的照片,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已经升到半空中的太阳,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陆见星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她把陆见星拉到了三脚架拍不到的一个角落里,让陆见星背对着日出,面朝着自己,然后她把手伸进那个大背包里,拿出了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太大了,大到她不可能提前藏在包里而不被陆见星发现。但陆见星确实没有发现,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沈望舒会做这种事。沈望舒是那种会突然说“我们去看海吧”的人,是那种会突然把你从睡梦中摇醒说“我们去爬山吧”的人,是那种会在最平常的日子里塞给你一个最大最大的意外的人。但陆见星从来没有想过,沈望舒会用这种方式来塞给她这个意外。
一捧玫瑰花。
不是两三朵,不是一小束,是好大一捧,深红色的。那捧玫瑰太大了,大到沈望舒抱着它的时候挡住了她大半个身子,只露出她的脸和一截手臂。她的脸在玫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白,不是苍白的那种白,是那种被喜悦和紧张混合成了某种特殊物质的、透明到几乎能看见底下毛细血管的白。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紧张的,是那种积蓄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要倾泻而出的时候,没有办法控制的、身体本能的颤抖。
“星星。”
沈望舒叫了她的名字。不是“陆见星”,不是“见星”,是“星星”。和以前的每一次一样,尾音往上翘,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但又不太像撒娇,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东西,就像风会吹、水会流一样自然。但这一次又和以前不太一样,这一次那个名字里多了一种东西,一种沉甸甸的、滚烫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着的东西。那种东西让沈望舒的声音变得不像她自己的了,变得更深、更沉、更用力,像是有人在她的声带上加了码。
“我喜欢你。”
四个字。不是“我喜欢和你在一起”,不是“我喜欢你对我的好”,不是“我喜欢我们之间的一切”。是“我喜欢你”。
你这个人,你的存在本身,你的沉默,你的规律,你走路时不紧不慢的节奏,你看电影时面无表情但会在结束后说出一针见血的评价。你的一切,从头发丝到脚趾甲,从你说话的语气到你沉默的方式,从你早上起床时皱着的眉头到你晚上睡觉时蜷缩的姿势,从你十八岁在海边看星星时偏过头来看我的那个眼神,到你现在站在山顶被风吹得头发乱飞的样子。我喜欢你。
“不是朋友的喜欢,”沈望舒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了,不是那种微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抖,而是那种明显的、整个人都在跟着一起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深处往外涌的抖,“是想成为你的恋人的喜欢。是想和你在一起,不是以朋友的身份,是以——是以爱人的身份。”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连站在她对面三步远的陆见星都能听到空气灌进她鼻腔的声音。她的眼眶开始发红,不是哭的红,是那种太用力了、太激动了、所有的血液都涌到脸上来的那种红。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清晨的阳光下亮得像一面刚刚被擦干净的、还没有人照过的新镜子。
“星星,你愿意接受我的喜欢吗?”
山顶的风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地停的,是很突然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关掉了开关一样地停了。风的声音消失了,树的声音消失了,围巾和头发不再飞舞,连远处的鸟叫都好像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所有的东西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但没有任何东西在动。只有沈望舒的眼睛在动,那双眼睛里的水光在微微地颤动着,像是什么很脆弱的东西,随时都会碎掉,但它没有碎,它一直在那里,在等待着什么。
陆见星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水光,看着那片光随着她睫毛的颤动而微微流淌。她看了几秒钟,也许更久,久到沈望舒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从期待变成不安,从不安变成紧张,从紧张变成一种小孩子做错了事之后等待大人审判时才会有的那种惶恐。沈望舒的嘴唇抿起来了,她的手指在玫瑰花的包装纸上攥得更紧了,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是在准备迎接什么不好的东西。
陆见星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沈望舒听见了,她的肩膀又缩了一下。然后她看到陆见星伸出了手,接过了那捧花。那捧花很重,比陆见星想象的重得多,沈望舒松手的那一瞬间,陆见星的手臂沉了一下才稳住。玫瑰的刺已经被处理过了,花茎上干干净净的,但那些深红色的花瓣边缘摸上去是软的、凉的、带着水珠的湿润。
“小月亮。”
陆见星用了一个她很少用的称呼。沈望舒愣住了,眼睛里的水光晃了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波动了一下。她听到了这个称呼,但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因为陆见星很少这样叫过她。她们之间有太多的称呼,全名、名字、沈望舒、望舒、喂、那个谁,各种各样的都有。这个称呼从陆见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磨了很久很久才终于肯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声音。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的,”陆见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有关的事情,更像是在朗读一份关于自己的、客观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评估报告,“你真的想好了吗?”
这句话如果换成另一个人来说,也许听起来像是在推拒,像是在给一个“不”字做铺垫。但陆见星说出来的时候,它不是那个意思。它是一扇门。一扇沈望舒必须自己打开的、上面写着“前方有危险但也许有宝藏”的门。陆见星不能替她打开这扇门,因为如果沈望舒不自己打开它,以后的一切都会变得不对。沈望舒需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需要知道自己要走进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的心里,需要知道那个人的心是什么做的——是石头做的,还是铁做的,还是血肉做的,还是一团不知道什么东西做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沈望舒从她接过那捧花的时候眼睛就亮起来了。不是慢慢地亮起来的,是瞬间亮起来的,像是有人在她的眼睛里点了一盏灯,那盏灯的光从她的瞳孔深处涌出来,漫过虹膜,漫过巩膜,漫过眼眶,最后把她整张脸都照亮了。那光里有惊喜、有庆幸、有劫后余生般的释然,还有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孩子气的、藏不住的得意。
她听到陆见星的问题后,几乎没有犹豫,甚至连想都没有想,就像这个问题她已经在心里回答了一千遍、一万遍,每一个字都已经被她说得滚瓜烂熟、倒背如流,只需要把它从嘴里吐出来就行了。
“我想要以你的爱人的身份,和你共度余生,生生世世不分离。”
生生世世。她说的是生生世世。不是一辈子,不是这一生,不是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是生生世世。是比一辈子更长的时间,是与宇宙的寿命等长的、没有尽头的、永远永远。
陆见星沉默了。
不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也不是那种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口的沉默,而是一种正在做某件事情的沉默,那件事情就是——她正在把沈望舒的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刻碑一样地,刻在自己的心上。她要把这句话刻得很深很深,深到海枯石烂也磨不掉,深到地球毁灭也还存在,深到她死了之后,她的骨骼、她的灰烬、她飘散在空气中的每一粒分子上都还印着这句话的痕迹。
“沈望舒。”
陆见星终于开口了。她没有用“小月亮”,没有用“望舒”,她用回了“沈望舒”。这个称呼最简单,最正式,最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也是最重的。当一个人用最正式的称呼叫一个人的全名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接下来要说的话,也是同样正式的、同样重要的、同样不带任何虚假和修饰的。
“我喜欢你。”
不是“我也喜欢你”。是“我喜欢你”。四个字,少了一个“也”。那个被省略掉的“也”是她刻意留下的,因为她的喜欢不需要建立在沈望舒的喜欢之上,她的喜欢是独立的、自足的、不需要回馈就已经完整的东西。不是因为沈望舒说“我喜欢你”了她才说的,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一句差不多的话来回应才说的。
她说,是因为这句话在她心里已经住了太久太久了,久到它已经变成了她心脏的一部分,每一次心跳都在把它泵到全身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红细胞、每一个白细胞、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眨眼,都在替她说着一句她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她现在只是把它放出来了而已。把它从那扇关了很久的门后面放出来,让它见见太阳,让它晒晒太阳,让它在这个山顶上、在日出时、在沈望舒面前,终于可以被听到了。
“我喜欢你。”
她又说了一遍。不是重复上一句,是第一次说的回声,是那句话在空气中振动完毕之后、又在她的心里引起的第二次、更深的振动。第一遍是说给沈望舒听的,第二遍是说给自己听的。她需要让自己也听到这句话,需要用耳朵确认这句话是真的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不是梦里,不是想象,不是她在某个午后发呆时脑子里自动播放的画面。是真的。她在山顶上,在日出时,在抱着沈望舒送的一大捧玫瑰的时候,亲口说了一句她花了十五年都没有说出来的话。
沈望舒的眼睛里有水光,但那水光没有掉下来。她把它们忍住了,忍得很辛苦,忍得鼻尖都红了,忍得嘴唇都在发抖,但她忍住了,因为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现在是要笑的时候。她笑了。不是那种含蓄的、克制的、嘴角微微翘起的笑,是那种整张脸都在发光的、嘴巴咧到耳朵根的、眼睛眯成两条缝的、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白牙的笑。那个笑容里有太多的东西——有十五年积攒下来的所有喜欢,有从友人到恋人这条路上经历的所有酸甜苦辣,有从今天起她再也不用担心说漏嘴的如释重负,有“我终于可以说出来了”的巨大的、铺天盖地的、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淹没的喜悦。
她的嘴唇在笑与哭之间挣扎,最后笑赢了。喜滋滋的表情从她的眉梢眼角溢出来,像是什么装不下了的东西正在往外漫。她的声音有一点抖,但那种抖不再是紧张和不安的抖,而是一种欢快的、轻飘飘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她往上托的抖。
“嘿嘿,”沈望舒说,那个“嘿嘿”里带着一点儿鼻音,带着一点儿哭腔,但更多的是从心底里泛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甜,“太棒了。”
她说“太棒了”的时候,把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像是在咀嚼一块很甜的糖,舍不得咽下去,要让它在嘴里多待一会儿。她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咬碎了,让它们的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然后咽下去,那甜味顺着食道一路往下,流进胃里,流进血液里,流进骨头里,流进了每一个细胞的细胞核里。
太棒了。三个字。简单得像小孩子吃到糖时会说的话。但那是沈望舒此刻能说出来的、最准确的话。不是“我好开心”,不是“太好了”,不是“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好久了”。是“太棒了”。像一个收到了全世界最想要的生日礼物的孩子,拆开包装纸的那一刻,眼睛亮起来,嘴巴咧开,双手捧着那个礼物,说不出什么长篇大论的感谢,只能说出最简单的、最直接的、最不需要修饰的——
太棒了。
陆见星抱着那捧花,站在山顶上,看着沈望舒笑得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她面前,头发被风吹得到处飞,鼻尖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咧得快要裂开了。她也想笑,但她没有。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像往常一样,什么都没有。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塌下去,不是崩溃的那种塌,是那种因为被什么东西填得太满了、满到墙壁都撑不住了、只好往外扩大一圈的那种塌。她的心里有一个房间,那个房间的墙壁原来很窄,只能容纳很少的东西,但现在那个房间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大,墙壁在往外移动,天花板在往上抬高,地板在往下沉降,整个结构都在为了容纳一个叫“沈望舒”的东西而进行着一场彻底的、不可逆转的改造。等改造结束之后,那个房间就不再是原来的那个房间了,它会变成一个新的房间,更大,更空,更需要被填满。而唯一能填满它的东西,只有一个名字,一个人,一份感情。
那捧玫瑰在她怀里,花瓣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像是一颗一颗细小的、透明的星星。那些星星没有光,因为它们不是自己发光,它们只是折射着从别处来的光。但那个别处的光——那个正在山顶上升起的、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金色的光——它那么亮,那么暖,那么慷慨,它不介意把自己的光借给这些小小的、透明的、即将在几个小时后就会蒸发消失的水珠。在它们消失之前,它们可以发光。在它们消失之前,它们可以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