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见日出
陆见星开始爬山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凌晨三点半的闹钟响的时候,她其实已经醒了。自然醒。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酒店天花板上那盏灭着的灯,听着小阳翻身的动静,觉着自己可能根本就没有睡着过。
也许是睡了,也许没有,她现在对睡眠已经没有什么清楚的感知了,闭上了眼睛和睁开了眼睛之间的那段空白,她分不清那是睡眠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在黑暗中坐起来,开了床头灯,小阳被光晃了一下,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把脑袋埋回了自己两只前爪中间,发出一声含糊的、像是在说“再睡一会儿”的哼唧。陆见星没有理它,自己穿好衣服,洗漱,把相机包斜挎在肩上,然后把小阳从窝里拽了出来。小阳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四条腿在地上打了会儿滑才站稳,整只狗以一种“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的幽怨眼神看着她,但看到陆见星已经把狗绳拿在手里了,它的尾巴就开始不争气地摇了。
凌晨的山脚下几乎没有人。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停车场和那条通往山脚的石板路照出一圈昏黄的、朦朦胧胧的光。远处有虫子在叫,不是夏天那种聒噪的、铺天盖地的叫法,而是一种稀稀疏疏的、像是在试探什么的声音,叫一声,停一下,再叫一声,停很久。空气是凉的,但不是那种让人打哆嗦的凉,像是有人用冰水把整个世界都洗了一遍的凉。陆见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凉丝丝地灌进肺里,她觉得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因为这个动作而清醒了一些。
小阳倒是彻底清醒了,从被她牵出酒店大门的那一刻起就进入了高度兴奋的状态,鼻子贴着地面,整只狗像一台正在全速运转的探测仪,不放过地面上任何一丝可疑的气味。
它拉着陆见星往前走,步子又快又急,狗绳绷得笔直,陆见星被它带得几乎要小跑起来。
她们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两旁是没有边际的黑暗,那些白天看着郁郁葱葱的树木,到了夜里就变成了层层叠叠的、浓得化不开的影子,高高低低地堆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躲在那里看着你。小阳走在前面,它不需要手电筒,狗的眼睛在夜里比人的好用得多,它四只爪子落在石阶上,发出吧嗒吧嗒的、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夜晚的山路上传得很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和她们做伴。
陆见星跟在后面,用手机开着闪光灯照路,那束光在黑暗中劈开一道窄窄的口子,刚好够她看清脚下的石阶。她的运动鞋踩在被露水打湿的石面上,偶尔会打一下滑,每一次她都稳住,继续往上走。
她爬得不快,比当年沈望舒拉着她爬的时候慢多了。那时候她们有说有笑的,沈望舒走在前面,隔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手电筒的光扫到她脸上,她眯着眼睛说你能不能别照了,沈望舒说好好好,然后下一次回头的时候又照。现在没有人回头看她了,只有小阳偶尔会停下来,回过头来等一等她,黑亮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光,尾巴摇了摇,确认她还在,然后又转过头去继续往上爬。
爬到一半的时候,陆见星停下来喝了一口水。她靠在一棵老松树的树干上,拧开保温杯的盖子,热水冒出来的白气在手电筒的光柱里袅袅地升上去,像一根细细的、透明的丝线,在黑暗中一闪就不见了。小阳坐在她脚边,仰着脸看她,吐着舌头喘气,但喘得不厉害——萨摩耶的体力比人好多了,它根本不累,它只是觉得应该停下来等一等这个走得慢吞吞的两脚兽。陆见星喝完水,蹲下来摸了摸小阳的头,小阳顺势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鼻尖凉凉的,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的手指上。她说,走吧。小阳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又开始往上爬。
陆见星和狗爬上山顶的时候,天还是黑的,但黑得和山脚下不一样了。山脚下的黑是那种沉甸甸的、压在人身上的黑,而山顶的黑是通透的、轻飘飘的,像是有一层薄薄的、黑色的纱幔笼罩着一切,纱幔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慢慢地亮起来。那些亮光还没有真正出现,但你感觉得到它们正在来——天边最远最远的地方,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比黑色浅了那么一点点的灰白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黑色的幕布后面用力地往外挤。
陆见星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十七分。天气预报说今天的日出时间大概是五点四十五,她还有不到半个小时。
山顶的风很大,比山腰和山脚都大得多。风从不知道哪个方向吹过来,穿过那些矮矮的灌木和光秃秃的岩石,带着一种高海拔地区特有的、清冽到近乎凛冽的气息。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竖起领子,但风还是从领口和袖口钻进来,贴着皮肤往里面窜,凉飕飕的。小阳倒是不怕冷,它那一身厚厚的白毛就是最好的防风衣,风把它身上的毛吹得翻起来,像是一团蒲公英,它浑然不觉,兴奋地在山顶的空地上跑来跑去。
陆见星找了一块凸出来的、相对平整的大石头,面朝着东方,坐了下来。石头被夜风吹得很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贴着皮肤,她觉得自己的下半身正在一点一点地被这块石头同化成石头。她没有动,也没有把野餐垫拿出来,就那样坐着,看着前方那片正在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亮起来的天际线。
小阳这里跑跑,那里闻闻,白色的身影在夜色中忽明忽暗,像一团移动的、不安分的、随时都会飘走的光。它的鼻子贴着地面,在每一块石头、每一丛草、每一个被风吹出来的小土坑上都停留很久,像是在认认真真地阅读一本用气味写成的大部头。
陆见星看着它,忽然想,不知道它闻不闻得到沈望舒的味道。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一颗石子被不知道什么人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扔过来,咚地一声掉进了她的脑子里。她盯着小阳那只正在一块石头旁边专心致志地嗅闻的白狗,盯着它微微皱起的鼻头和那两只因为专注而竖得笔直的耳朵,忽然觉得很羡慕。狗的鼻子能闻到人闻不到的东西,能闻到几小时前、几天前、甚至几周前留下的气味,能在一阵风里分辨出几十种不同的味道,把它们一一拆解、分类、识别,然后在大脑里构建出一幅人永远无法想象的、用气味绘成的地图。
小阳闻得到沈望舒吗?它走在这条她们曾经一起走过的山路上,把鼻子贴在那些沈望舒曾经踩过的石阶上,那些沈望舒曾经扶过的树干上,那些沈望舒曾经坐过的石头上,它能闻到那个三年前、四年前、或者更久以前留下的、已经淡到几乎不存在的气味吗?它会把鼻子抬起来,对着空中某个方向抽动几下,然后忽然兴奋起来,尾巴疯狂地摇着,四处张望,好像在找什么人吗?
陆见星想了一会儿,然后自己给出了一个答案。
不会的。已经好几年了。气味这种东西是最留不住的,它不像照片,不像文字,不像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名字。气味会散,会淡,会被新的气味覆盖,会被风吹走,会被雨冲掉,会在太阳底下一点一点地蒸发。沈望舒最后一次在这座山上留下气味,大概已经是好几年以前的事情了。
几年过去了,什么味道都留不住了。就算小阳的鼻子再灵,它也不可能从一块被风吹了几年的石头上闻到沈望舒的味道。那味道早就没了,散在空气里,落在时间里,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去了。
也许它飘到了天上,和那些云在一起;也许它飘到了海里,和那些浪在一起;也许它哪儿都没去,就在这座山上,在那些树的叶子间、在那些草的根茎里、在那些石头的裂缝中,只是淡到任何鼻子都闻不到了,只有风还记得。
风每一次吹过来的时候,都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你感觉得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片空气里停留过,然后走了,但走得不远,还在附近,还在某一片叶子的背面或者某一块石头的阴影里,躲着,等着。
小阳跑了一会儿,大概是把这片山顶上所有值得探索的角落都探索了一遍,终于跑累了。它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回来,在陆见星旁边坐下,然后整个身体往她的腿上一靠,把脑袋搁在她的大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微亮的晨光中变成了白雾,散得很快。它的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地扫着,扫起一小片细细的尘土。它的眼睛半睁半闭的,耳朵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听着什么只有它才听得到的声音。
陆见星把手放在小阳的脑袋上。狗的头骨在厚厚的毛和温热的皮肤下面,硬硬的,圆圆的,像一个被毛茸茸的东西包裹着的小小的星球。她的手指在那层白毛里穿行,从头顶摸到耳朵根,从耳朵根摸到后脑勺,一遍又一遍,动作缓慢而机械。小阳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把眼睛完全闭上了,整个身体都软了下来,像一袋温热的、正在慢慢融化的面粉。
她们就这样坐着,人和狗,一块石头,一座山,一片正在亮起来的天。没有人在说话,但好像所有东西都在说话——风在说,草在说,那些远远近近的、正在苏醒的虫子和鸟在说,石头下面的某只不知名的小虫在说。
五点四十五分还没有到,但天已经开始亮了。黑幕布被掀开了一个角,底下那些被压了一整夜的光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把整个天边染成了一片淡淡的、像水彩画里洗笔水一样的橘粉色。
陆见星拿起相机,举到眼前,透过取景器看着那片正在被光和色彩入侵的天空。取景器里的世界比肉眼看到的更小、更集中、更框在一个边界之内,她不太习惯这种感觉。
沈望舒拍照的时候从来不会犹豫,她举起相机,按下快门,然后相纸吐出来,她捏着边缘等几秒钟,然后笑着把那方小小的、正在显影的画面对陆见星说,你看,好看吧。
她总是觉得好看,因为她拍的东西是从她的眼睛里流出去的,她的眼睛觉得好看,相机只是负责记录而已。陆见星不一样,她的眼睛不知道什么好看什么不好看,她举起相机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沈望舒会不会觉得这个好看”,她按快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如果是沈望舒她会怎么拍”。
她不是在拍照,她是在模仿沈望舒拍照。她不知道自己模仿得像不像,大概不太像。
她拍了几张,一张是东边那片正在变亮的云,一张是远处连绵的山脊线,一张是脚边那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野草,还有一张是小阳——那只狗正在打哈欠,嘴巴张得很大,露出粉色的舌头和两排白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整张脸皱成了一团,丑得很有个性。
她看着那张刚吐出来的、正在慢慢显影的相纸,忽然很想笑。不是因为拍得好,是因为沈望舒一定会喜欢这张。沈望舒最喜欢拍小阳的丑照了,她手机里存了几百张小阳的各种丑态——睡觉流口水的,打滚翻不起来的,吃东西吃到满脸都是的——每一张她都舍不得删,她说这些才是真正的生活,真正的美不是那种摆好姿势、整理好表情的美,是那种毫无防备的、真实的、甚至有点狼狈的美。陆见星当时觉得她在胡说,现在觉得她可能没有胡说。
她还是觉得沈望舒拍照好看。她拍的这些,不算难看,但就是差那么一点东西。差的那点东西是什么呢?是眼睛。是沈望舒看世界的那双眼睛,是那双能在一切平凡的事物里发现美好的、永远带着好奇和热爱的、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在了,这个世界在陆见星的相机里就显得平平无奇了——不是世界变了,是看世界的人变了。
五点四十五分到了。
太阳露头的那一瞬间,陆见星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不是真实的声音,是脑子里的声音,是记忆中的声音,是多年前沈望舒拉着她站起来、指着东方大声喊“快看快看出来了”的时候,那个声音在她的耳膜上留下的、永远无法磨灭的振动。那个声音穿过好几年的时光,穿过那些没有沈望舒的日子,穿过陆见星身体里那些被悲伤和疲惫泡得发皱的细胞,精准地找到了她的鼓膜,然后振动起来,在她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播放。
日出挺壮丽的。陆见星用相机拍了几张,又用手机拍了几张,拍完之后看了看,觉得都不太满意。不是不好看,是她觉得没有把那种“壮丽”拍出来。那种光从山脊线后面涌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大口大口地呼吸的、把整片天空从冷色调变成暖色调的力量,相机好像不太能捕捉得到。
也许不是相机的问题,是她自己的问题。她没有沈望舒那种“觉得一切都好看”的能力,她拿着相机的时候总是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按快门,不像沈望舒,沈望舒按快门的时候是笃定的、确定的、毫不犹豫的,她知道自己要拍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它,知道拍下来之后它会是什么样子。陆见星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应该拍,因为沈望舒在的话一定会拍。她拍完之后看着那些照片,觉得如果沈望舒在,一定拍得比她好得多。
她想起那捧玫瑰。
那捧被她从沈望舒手里接过来的、深红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的玫瑰。后来那捧花被她们带回寝室,专门买了个花瓶放。
沈望舒每天都要给它们换水,把枯萎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摘掉,对着那些一天比一天憔悴的花说“你们再坚持一下”。它们坚持了大概一个多星期,最后一片花瓣落下来的那天晚上,沈望舒把那片花瓣夹进了书里,说她要把它们做成干花,这样就可以永远保存了。她后来真的做了,把那捧玫瑰一朵一朵地倒挂在阳台上,晾了十几天,那些花变成了深褐色的、皱巴巴的、一碰就要碎的东西,沈望舒把它们插回花瓶里,看了半天,说,嗯,也不错,有一种枯萎的美。陆见星当时觉得她在嘴硬,现在想想,她可能是真心觉得好看的。
沈望舒觉得所有的东西都好看。活的也好,死的也好,开得正盛的也好,枯萎凋零的也好,在她的眼睛里,它们都是好看的,都值得被记住,都值得被记录下来。她有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