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我们合该生生世世
陆见星,沈望舒。
星星,月亮。
她坐在那块石头上,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日出之后特有的那种温暖和明亮。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影子从身后拽到身前,投在她脚前的那片草地上,矮矮的,短短的,像是什么蜷缩在地上的、不愿意长大的东西。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又看了看自己肩上那根相机带子的影子,又看了看脚边小阳投在地上的那团毛茸茸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安静,安静得好像整个世界都停了下来,为了让她想清楚一件事情。
我们连名字都天生一对。
她不是第一次想到这件事,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地、确定地、不容置疑地想到过。星星和月亮,它们本来就是一起出现的。太阳落山之后,月亮和星星同时出现在天空上,它们在黑夜里互相作伴,照亮彼此,也照亮那些在黑暗中行走的人。没有月亮的夜晚,星星显得太孤独了;没有星星的夜晚,月亮显得太寂寞了。它们是天上一对,地上一双,从世界被创造出来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到世界的最后一天也会是这样。
她想到了那个词——生生世世。
沈望舒在山顶表白的那个清晨,说过这个词。她说“我想要以你的爱人的身份,和你共度余生,生生世世不分离”。
陆见星当时没有回应这个词,她只是说“我喜欢你”,说了两遍,没有提到“生生世世”,也没有提到“永远”,没有提到任何一个和时间有关的词。
因为她不相信永远。永远太远了,远到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她只知道这一刻,这一刻她喜欢沈望舒,这一刻她抱着沈望舒送的玫瑰,这一刻沈望舒站在她面前笑得像个傻子,这一刻山顶的风忽然停了,太阳刚好升到她们头顶上方的那个位置,把她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同一个方向。
但她现在觉得,也许沈望舒是对的。也许她们真的应该生生世世在一起。不是因为她们相爱,不是因为她们经历了多少磨难,不是因为她们的名字刚好凑成了一对——是因为她们本来就应该在一起。从出生前就注定了的那种“应该”,像地心引力一样无法抗拒的那种“应该”,像海水一定会涨潮、月亮一定会升起、星星一定会在黑夜中发光的那种“应该”。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据,不需要任何人来证明和确认。它就是对的。她和沈望舒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就是对的。像拼图最后两块严丝合缝地卡在一起,像钥匙插进锁孔里刚好能转动,像一滴水落进大海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只有它自己听得到的“咚”。
我们合该生生世世。
合该。这个词很重,重到说出来的时候嘴巴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把它从牙齿后面推出来。它不是“应该”,不是“可以”,不是“希望”,它是一种比所有这些东西都更古老的、更本质的、更不容置疑的东西。它不是一个愿望,是一个事实。
就像地球绕着太阳转是一个事实,就像水往低处流是一个事实,就像人会死是一个事实一样。陆见星和沈望舒应该在一起,这也是一个事实。
不管她们有没有真的在一起,不管她们在一起多久,不管她们最后是因为什么分开了,这个事实都不会改变。它不是现实,它是一个比现实更高的、更纯粹的、更接近真理的东西。
现实可以不符合它,现实可以用无数种方式来否定它、扭曲它、撕裂它,但它不会因此而消失。它会在那里,在所有那些被痛苦和遗憾和不甘心填满的缝隙里,在每一阵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风里,在每一个日出和每一个日落里。它会在那里。它永远都会在那里。
陆见星坐在那块石头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把她的头发晒出了一种她很少见到的、带着褐色的、温润的光泽。小阳在她腿边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肚皮一起一伏的,像一台小小的、精致的、正在运转的机器。远处有鸟在叫,叫声很清脆,像是什么东西在很干净的水面上跳跃。天很蓝,蓝到像是假的,像是有人在上面画了一笔,然后觉得不太满意,又画了一笔,画来画去,最后画出了这片蓝得不讲道理的天。
她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刚刚完全显影的、小阳打哈欠的照片。白色的边框,白色的底色,中间是小阳那张皱成一团的、丑得很有个性的脸。
她看着那张照片,想,这张要收好。以后如果有了相框,就把它裱起来。如果有了墙,就把它挂上去。
她不知道自己的以后还有多长,不知道那些“以后”里还会发生什么事情,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再来这座山,还会不会看这样的日出,还会不会坐在这块石头上想这些事情。但她知道这张照片会被收好。
那些已经拍了的照片,那些还没有拍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拍的照片,都会被收好。收在相册里,收在抽屉里,收在那个专门用来装回忆的、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但就是知道它一定在那里的地方。总有一天,等她再也走不动了,她会把这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翻出来,按照日期排好,按照地点分类,按照她自己的、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规则把它们放进相册里。
那时候她可能会哭,可能会笑,可能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觉得手有点抖,眼睛有点花,那些照片上的东西有点模糊。但她会记得。她会记得这一刻。
她坐在山顶的这块石头上,太阳在她前方,风在她周围,狗在她的腿边,相机在她的肩上。她想,就这样吧。
不需要再说什么了。那些该说的话,已经在很多年前的山顶上说过了。沈望舒说,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喜欢。陆见星说,我喜欢你。沈望舒说过生生世世,陆见星当时没有回应,但她现在回答了。在心里回答的,用一种不需要声音的方式回答的,用一种比语言更古老、更真实、更不会说谎的方式回答的。
她的心跳在说,她的呼吸在说,她肩膀上那台沈望舒的旧相机在说。它们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合该在一起。生生世世。
陆见星把相机放下,低下头,看着小阳。那只狗正仰着脸看她,黑亮的眼睛里映着蓝天、白云、太阳和她。它吐着舌头,嘴角微微上翘,看起来像在笑。
陆见星看着那个笑容,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它在那里。像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就刻在脸上的、被尘封了多年的东西,终于在某个时刻,被一阵风吹开了上面的灰,露出底下的本来面目。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她只是觉得,这一瞬间,好像什么都对了。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把整片山顶照得亮堂堂的。那些在夜色中看起来黑黢黢的、沉默的树木,现在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绿得鲜亮,绿得晃眼,绿得像是在大声地、放肆地、毫不掩饰地对这个世界说——我在这里,我活着,我在晒太阳,我在呼吸,我在用我自己的方式,爱着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
陆见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小阳跟着她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那些白毛在阳光下发着光,像是一团刚刚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没有被任何人踩过的干净的雪。陆见星把相机挂好,把狗绳握在手里,然后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东边的天空。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刚刚被擦干净的、崭新的、从没有被使用过的东西。它后面的天空是浅蓝色的,没有云,干净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清洗过。陆见星看着那片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她的胸膛都鼓了起来,深到那些在她肺腑间沉积了很久很久的东西被这股新鲜的、干净的、带着松树和露水和泥土和阳光味道的空气冲散了一些。它们没有消失,但它们在那一瞬间变得不那么重了。轻了一些,薄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了。
她把那口气吐出来,拉起狗绳,说了一声“走吧”。
小阳站起来,迈开步子,开始往山下走。它走得不快,不像上山时那样急着往前冲。它走得很从容,四只爪子不紧不慢地落在石阶上,像一个刚刚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任务、正在享受胜利果实的将军。
陆见星牵着它,慢慢地走下石阶,靴子踩在被晨光照得发白的石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她的影子在她身后,被太阳拉得很长很长,从山顶一直铺到她的脚后跟,像一条金色的、被她踩在脚下的路。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时候好走多了,她不急,小阳也不急。
她们就那样一前一后地走着,人和狗,影子贴着影子,在早晨的山路上,安安静静地,一步一步地,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