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星月
不见星月
作者:拾月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103176 字

第二章:你的犬

更新时间:2026-04-24 13:00:34 | 字数:3420 字

陆见星回到停车的地方,花了大概十五分钟。那辆白色SUV停在路边的树荫底下,车身落了几片枯黄的叶子,挡风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按了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包扔在副驾驶座上。

这辆车是她们三年前一起选的。那时候沈望舒刚拿到驾照,兴奋得不行,拽着她跑了四家4S店,从上午九点一直看到下午五点。陆见星记得很清楚,沈望舒在第三家店的时候看中了一辆蓝色的轿车,非要试驾,结果倒车的时候差点撞上后面的消防栓,销售的脸都白了。后来她们选了这辆白色的SUV,沈望舒说白色的耐脏,陆见星说白色的才不耐脏,两个人为了这事在店里争论了十分钟,最后销售弱弱地说了一句“其实白色挺好看的”,沈望舒就拍板定了。

车内的装饰是她们一起挑的。座椅套是沈望舒选的深灰色,说是耐脏又不会太沉闷。方向盘套是陆见星选的,一个手感很好的黑色翻毛皮,沈望舒刚开始嫌贵,后来摸了实物之后二话没说就付了钱。中控台上摆着一只小小的陶瓷白狗,是她们在某个周末集市上淘来的,沈望舒说这只狗长得像小阳,陆见星说小阳哪有这么丑,沈望舒就生气了,说她女儿天下第一好看。

副驾驶的遮阳板上贴着一张贴纸,上面印着一行字:“此座位专属沈望舒女士,他人勿坐。”贴纸是陆见星买的,买了三张,第一张贴歪了,第二张贴的时候起了气泡,第三张才贴得服服帖帖。沈望舒当时坐在副驾驶上仰着头看那张贴纸,笑得眼睛弯弯的,说你幼不幼稚,陆见星说爱坐不坐,沈望舒说坐坐坐,死了都得坐这儿。

陆见星发动了车,空调出风口吹出一股热风。她伸手把那只陶瓷白狗摆正,挂上倒挡,从树荫底下退出来,拐上了回城的路。

一路上她没开音乐,也没开收音机。以前沈望舒在的时候,副驾驶上永远放着歌,沈望舒的歌单乱七八糟的,上一首还是老掉牙的粤语歌,下一首就变成了某个陆见星听都没听过的独立乐队。沈望舒唱歌其实不太好听,但她喜欢跟着唱,唱到高音就破音,破了音还非要转过头来看陆见星,一脸“我是不是很厉害”的表情。陆见星每次都面无表情地说你闭嘴吧,但从来没有真的让她闭嘴过。

现在副驾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包和一个空荡荡的座位。

车子开进小区的时候,门口的保安朝她点了点头,她习惯性地亮了一下灯算打招呼。地下车库的光线昏暗,她转了两圈找到了自己的车位,停好,拔钥匙,拿起包下了车。电梯间里有消毒水的味道,物业每天都会打扫,干净得过分。她按了上行键,电梯门打开,里面没有人,她走进去,按了十七楼。

电梯缓缓上升,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陆见星盯着那个数字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她们刚搬进来那天,也是这部电梯,沈望舒拎着两个大箱子,非要跟陆见星比谁先把箱子搬进家门。结果电梯门一开,箱子卡住了,两个人蹲在地上拽了半天才拽出来,沈望舒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说我们俩好像两个智障。

十七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这栋楼是一梯一户的设计,出了电梯就是她家的玄关。陆见星走过去,把眼睛凑到门锁的识别器上,“滴”的一声,门开了。

门开的瞬间,震耳欲聋的狗叫声响了起来。

“汪汪汪汪汪——”

一团白色的东西从客厅那头狂奔而来,速度之快,四条腿在地板上打滑了两下才刹住车。那是一只萨摩耶,毛色白得发亮,圆滚滚的身子像一颗巨大的雪球,尾巴高高翘着摇得像螺旋桨。它围着陆见星转了好几圈,鼻子拱她的手,爪子扒她的腿,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整只狗激动得像中了彩票。

陆见星低头看着这团白毛,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算不笑。“小阳,”她说,“进去。”

萨摩耶又绕着她转了两圈,歪着脑袋看了看她的脸色,大概是确认了主人没有在生气,这才乖乖地转身往回跑,爪子在地板上吧嗒吧嗒地响,跑到客厅中间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像怕她跑了似的。

陆见星换了鞋,把包挂在玄关的挂钩上,走进屋子。

她站在客厅中间,抬眼环顾了一圈。

这个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是她们的痕迹。客厅的沙发是她们在宜家坐了半个小时才决定的,沈望舒喜欢那个墨绿色的绒面,说坐上去像被一只大号的丝绒袜子裹着,陆见星当时觉得这个比喻莫名其妙,但还是买了。茶几上铺的那块蕾丝桌布是沈望舒在网上淘的,陆见星嫌它老气,沈望舒就说你懂什么这叫复古,后来陆见星承认它确实越看越好看,但她从来没跟沈望舒说过。

电视柜上摆着一个小鱼缸,里面养着三条金鱼,也是沈望舒非要养的。买回来第一个礼拜就死了两条,沈望舒难过了一整天,陆见星第二天又去花鸟市场买了四条回来,谎称是原来的鱼奇迹般地复活了。沈望舒看着鱼缸里多出来的鱼,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陆见星你是不是觉得我傻,陆见星说你不是傻,你是天真。沈望舒气得拿抱枕砸她。

墙上挂着一幅画,是沈望舒自己画的,画的是她们第一次去看海的样子。严格来说那不算画,就是一个非常抽象的东西,蓝的蓝绿的黑的糊成一团,但沈望舒非要裱起来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说是镇宅之宝。陆见星每次看到这幅画都想笑,但她从来没有把它取下来过。

餐厅的桌子上铺着沈望舒挑的格子桌布,旁边的小书架上是沈望舒没看完的书,阳台上养着沈望舒买的多肉植物——大部分已经死了,剩下几盆苟延残喘的,陆见星偶尔想起来会浇点水,想不起来就随它们去。厨房的挂钩上挂着沈望舒的围裙,那条蓝白条纹的,上面沾着洗不掉的酱油渍。冰箱上贴着沈望舒写的一张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陆见星记得吃饭”,字迹歪歪扭扭的,因为写的时候陆见星正好在叫她,她是在跑过来之前匆忙写的。

陆见星站在冰箱前看了那张便签纸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她走到厨房,打开柜门,拿出狗粮袋子。小阳的食盆在阳台上,她出门前倒满了的,现在空空荡荡,连一粒狗粮都没剩下,盆底被舔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她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个食盆,又转过头看了看蹲在她身后一米远、正用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眼巴巴望着她的萨摩耶,忍不住嗤了一声。

这只狗圆滚滚的,从侧面看确实像个白色煤气罐,四肢短短的,肚子圆得快要拖到地上。沈望舒生前最担心的就是小阳太胖,每次陆见星多喂一点她都要念叨,说你是不是想把我女儿喂成猪,陆见星就说你女儿本来就是猪,然后两个人就会为“小阳到底是狗还是猪”这个问题争论一番。

陆见星把狗粮袋子打开,哗啦啦地往食盆里倒。颗粒碰撞陶瓷的声音清脆好听,小阳的耳朵竖了起来,屁股坐不住了,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抖,但还是忍着没有扑上来。陆见星倒完了,把袋子扎好放到一边,一边用脚把食盆往小阳那边推,一边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沈望舒,看看你女儿,都要成半挂了。”

小阳听不懂这句话,它只听得懂“吃”这个字。食盆刚推过去它就一头扎了进去,吧唧吧唧地吃得很香,尾巴高高翘着摇来摇去,整只狗沉浸在干饭的快乐里无法自拔。吃了几口它还抬起头来看了看陆见星,嘴巴上沾满了狗粮碎屑,咧着嘴,活像是在笑。

陆见星看着它,伸出手揉了揉它脑袋上那层厚厚的毛。小阳被摸得很舒服,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又低下头继续吃。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小阳嚼狗粮的咔嚓咔嚓声,和鱼缸里过滤器发出的细微的嗡嗡声。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形,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着。

陆见星蹲在那里,一只手还放在小阳的脑袋上,过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她说的那句话,没有人回应。

小阳不会回应,金鱼不会回应,墙上的画不会回应,冰箱上的便签纸不会回应。这个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在,每一件都是她们一起挑的、一起买的、一起布置的,但少了那个会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翻个白眼说“你才半挂你全家都半挂”的人。

空气很安静。

陆见星把手从小阳头上收回来,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洗了手。她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睛下面有一点青黑,嘴唇有点干。她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凉水激得她清醒了一些。她用毛巾擦干脸,重新走出来。

小阳已经吃完了,正趴在阳台上的小沙发上晒太阳,大白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眯着眼睛,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陆见星走过去坐到它旁边,把脚伸到阳光里。小阳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四脚朝天,意思是让你摸。

陆见星没摸它,就看着它。

“你妈上次来梦里骂我,”她跟狗说,“说我给她穿少了。”

小阳歪了歪脑袋,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

陆见星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搭在小阳毛茸茸的肚皮上,轻轻摸了摸。阳光照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楼下有人在按喇叭,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照常进行着,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普通。

她把眼睛闭上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打开外卖软件,翻了翻,又关掉了。不饿,吃了跟没吃一样,吃了也是苦的。

小阳已经睡着了,打着小小的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