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草原风光
日出看完就准备走了。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还不到早上七点,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山路,那些在夜色中看起来黑黢黢的、有点吓人的树林,现在被光照得透亮,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绿得像是刚从颜料管里挤出来的。
小阳走在她前面,下山的步子比上山时轻快多了,整只狗像是在往下飘,白色的毛在晨风中翻飞,远远看去像一团正在缓慢降落的云。
陆见星把东西收拾好,退了房,把包和小阳都塞进了车里。发动车子之后她没有马上走,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座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山。山还是那座山,和昨天、和几年前、和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沉默地、耐心地矗立在那里,好像什么都不会让它改变。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挂上挡,踩下油门,把车开出了停车场。
下一站,陆见星想了很久。
地图在她脑子里展开了好几天,从海边那站开始就在想,想了这一路,经过了那座山,经过了几个她记不太清名字的小城,经过了无数个服务区和加油站,都没有拿定主意。手机上的地图软件被她放大缩小了无数次,那些地名一个一个地在她眼前晃过,有的让她心里动了一下,有的完全没有感觉。她划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次,又划走了,最后停在了地图上那片被标注为绿色的、占据了很大一块面积的地方。
草原。
不是某一个具体的草原,就是草原。是那种一望无际的、天连着地、地连着天的、风一吹就能看到整片草浪翻涌过去的草原。是那种她们曾经在某一个周末的午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翻旅游杂志的时候,沈望舒指着某一页的大幅跨页图片说“好想去啊”的那种草原。
那张图片她到现在都记得——画面里是一片起伏的草坡,草是黄绿色的,天是深蓝色的,有一匹马站在画面的三分之一处,低着头吃草,鬃毛被风吹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沈望舒说,你看这匹马,它看起来好自由。陆见星说,它被关在照片里,有什么自由的。沈望舒说,你不懂,自由是一种感觉,不是一种状态。陆见星当时觉得这句话挺像那么回事的,现在想起来觉得沈望舒可能是从什么地方抄的,但无所谓了,那句话是对的。
自由是一种感觉。像沈望舒那样的人,即使被关在什么地方,她的心也是自由的。但后来她连心都被关住了,关住她心的东西是什么,陆见星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东西太强大了,强大到连沈望舒这样的人都没能战胜它。
开车去草原要好几天。
从这座山到那片地图上的绿色,要穿过好几个省,经过无数的城市、村庄、田野、河流、山丘。陆见星不赶时间,她没有必须要到达的日期,没有必须要赶在什么之前完成的事情,所以她开得很慢。每天开四五个小时,遇到好看的风景就停下来拍两张,遇到服务区就停下来歇一歇,小阳需要上厕所的时候就停下来等一等。她把车开得像在过日子,不紧不慢的,稳稳当当的,和她做人一个样。
路上的风景从山川变成了平原,从平原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一片又一片的、越来越开阔的、天越来越低、地越来越广的土地。空气里多了一种她闻不太出来的味道,不是海边的咸,不是山里的清冷,是一种干燥的、粗粝的、带着植物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暖烘烘的香气的味道。
到的时候是下午。天气很不错,陆见星把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的那一瞬间,风猛地灌了进来,不是海边那种湿漉漉的、黏糊糊的风,是一种干的、爽快的、像是有人用一把大扇子在她面前使劲扇了一下的风。那风中带着草的味道,青的、涩的、有一点点苦的、但又让人觉得舒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大口大口地呼吸的味道。
天蓝得像一整块蓝宝石。
不是那种淡淡的、像被水洗过的蓝,是那种浓郁的、沉甸甸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压缩了之后才会有的蓝。那种蓝色太深了,深到让人觉得它不是天空,而是一块巨大的、倒扣过来的、光滑的、没有任何杂质的蓝色幕布,那些白色的云是被人随手画上去的,画得不太认真,东一笔西一笔的,但就是因为不认真,所以才好看。陆见星看着那片天空,忽然想起沈望舒衣柜里很喜欢的那条蓝裙子。那条裙子是纯色的,没有什么花纹和装饰,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条蓝色连衣裙,沈望舒说她第一次看到那条裙子的时候就觉得它是自己的衣服。
陆见星觉得她穿那条裙子的确好看,安静归安静,但她还是更喜欢沈望舒穿亮一点的颜色,因为沈望舒本身就是亮的,不需要裙子来衬她。
草原很绿。
不是那种城市绿化带里的人工草坪的绿,也不是那种春天刚发芽的嫩草的绿,而是一种深的、厚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叠上去的、从浅绿到深绿再到墨绿渐变的绿。
那种绿色让陆见星想起沈望舒第一次给小阳买狗绳时候挑的那个绿。那是小阳刚被带回家的第三天,沈望舒拉着她去宠物店买狗绳,货架上挂着各种颜色的绳子——红的、蓝的、黄的、粉的、黑的、白的、花里胡哨的都有。
沈望舒在里面挑了很久,拿起一根看看,放下,又拿起另一根看看,又放下,最后拿起了一根草绿色的,特别素的那个。陆见星说你不是说要给小阳买个好看的?沈望舒说这个就好看啊,你不觉得这个绿色很好看吗?
陆见星看了看那根绳子,就是普通的绿色,没什么特别的。沈望舒说你不懂,这个绿像草原。陆见星说你去过草原?沈望舒说没有,但我见过草原的照片,草原就是这个颜色。
陆见星当时觉得她在胡说,现在她站在真正的草原上,看着脚下这片无边无际的绿,觉得沈望舒没有胡说。就是这个颜色。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颜色,就是她看到过的、记住的、然后在宠物店那根狗绳上认出来的那个颜色。沈望舒的记忆力有时候好得不像话,好到让人觉得她不是在“记住”,而是在“认出来”——她本来就知道草原是什么颜色的,她本来就知道那条裙子是什么蓝色的,她本来就认识这个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东西,只是等它们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说一句,啊,原来你在这里。
这里是沈望舒没有来过的地方,是她只在杂志上见过、只在嘴里念叨过、只在心里想象过的草原。她现在来了,替沈望舒来了,带着沈望舒的狗,装着沈望舒的骨灰,在这个阳光很好、风吹得很舒服的下午,踩在沈望舒想象中的那片绿色的土地上。
她觉得沈望舒如果能看到这片草原,一定会很高兴。她会张开双臂,在草地上跑起来,跑得飞快,跑得头发都飞起来,跑得小阳在她后面拼命地追、追不上、急得汪汪叫。她会跑累了,然后一下子倒在草地上,四肢摊开,面朝天空,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转过头来对陆见星说,你看我说了吧,这个绿色真的很好看。
这里的人很热情好客。
陆见星刚把车停好,牵着小阳走下来,就有一个穿着民族服饰的阿姨迎了上来,圆脸,黑红黑红的皮肤,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颗银色的牙,说话带着很重的口音,但声音很大,大到像是怕她听不见。阿姨说你是来旅游的吧?一个人?陆见星点了点头。阿姨低头看了一眼小阳,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哎呀,萨摩耶!我家以前也养过一只萨摩耶!然后她就弯下腰去摸小阳的头,小阳被摸得舒服了,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整只狗就差没躺下来翻肚皮了。阿姨帮陆见星找了住的地方,是一个不大的蒙古包,圆顶的,白色的,上面画着蓝色的花纹,从外面看不大,走进去发现还挺宽敞的,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中间有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奶茶和一碗奶皮子。
阿姨带着她喝了这里特产的奶茶。不是城市里奶茶店卖的那种甜的、腻的、加了各种各样小料的奶茶,是咸的,用砖茶和牛奶煮出来的,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奶皮,喝第一口的时候陆见星皱了皱眉,因为她的味蕾预期的是甜味,结果来的是咸的,那种错位感让她的舌头愣了一秒钟。她又喝了一口,这一次没有预期了,咸味老老实实地落在舌头上,然后是茶的微苦,然后是奶的醇厚,然后是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带着烟火气的、让人觉得踏实和温暖的味道。喝着喝着就觉得好喝了,不是舌头变了,是心境变了,是那种在这片空旷的、没有边际的、让人觉得自己很渺小的天地之间,有一碗热的东西捧在手里,那种感觉本身就很好。
她还吃了些风干肉干。硬,很硬,硬到她的牙床都有点发酸,但嚼着嚼着就嚼出了味道来,是一种很纯粹的、没有太多调料修饰的、属于肉本身的香味。
阿姨坐在她对面,一边看着她吃一边笑,说你们城里人牙口不行,我们这儿的小孩从小吃这个,牙好得很。陆见星想说我不是城里人,但想想自己确实在城里住了很多年了,比起牙口好的草原小孩,她确实算是“城里人”了。她没有反驳,只是又拿起一根肉干,慢慢地、用力地嚼着,嚼得腮帮子都酸了。
晚上,阿姨喊她一起去参加篝火晚会。
走出蒙古包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草原的夜晚没有路灯,没有霓虹灯,没有任何一种人造的光,只有天上的星星和草坪中央那一大堆正在燃烧的篝火。
那堆篝火烧得很旺,火焰在夜色中跳动着,把周围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的,像是一幅幅正在被火焰反复涂抹的、永远都不会干透的油画。
空气里弥漫着木柴燃烧的味道,那种味道很原始,像是人类还住在洞穴里的那些年代,每一个夜晚都是这样过的——一群人围着一堆火,吃肉,喝酒,唱歌,看着火舌舔舐木头的纹路,看着火星子飞上天然后熄灭,看着彼此的影子在火光中晃动。
好几只烤全羊架在火上,滋滋地滴着油。那些羊烤得金黄金黄的,外皮焦脆,里面的肉还嫩着,香味飘得到处都是,陆见星站得离火堆很远都能闻到。那香味和城市的烧烤摊不一样,没有那么多调料的遮盖,是肉本身被火逼出来的、最本真的香味。
有人用小刀从羊身上片下肉来,装在盘子里递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很烫,烫得她嘶了一声,嘴里的肉汁滚烫地流下去,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但那肉是香的,是那种不需要任何蘸料、不需要任何配菜、只需要一口好牙和一张能承受高温的嘴就能吃出来的、纯粹的、毫不遮掩的香。
她吃了不少。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很好吃,是因为在草原的夜风里、在篝火的光里、在那些不认识但都在笑着的人们中间,吃东西变成了一件很开心的事。
开心到她忘了自己是一个吃东西会觉得苦的人,那些肉在她的嘴里没有苦味,只有咸的、香的、略略焦糊的、让人想再来一口的好味道。
小阳在她脚边坐着,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肉,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她掰了一小块没有放调料的瘦肉递给它,小阳一口吞了,连嚼都没嚼,然后又仰起脸来看着她,眼神里的渴望比刚才更浓烈了。
她又掰了一小块,这一次小阳好歹嚼了两下,然后继续看她。她就这么一块一块地掰着喂,喂到最后盘子里只剩骨头了,小阳还在看,她用脚轻轻地碰了碰它的肚子,鼓鼓的,她说,不能再吃了,你还要减肥。小阳听懂了“吃”这个字,但她说的整句话它没听懂,所以它还是看着她,眼神里的意思大概是:你再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