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二章:回家
陆见星启程了。
在草原的最后一个早晨,她起得很早。天还蒙蒙亮,蒙古包外面的光线是那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暧昧的、分不清是夜晚在退场还是白天在登台的颜色。
小阳还在睡觉,在地毯上蜷成一团,鼻子藏在自己的尾巴下面,像一颗正在慢慢发酵的、白色的面团。陆见星没有叫醒它,自己穿了衣服,拉开蒙古包的门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冷得让她打了一个哆嗦。
草原的早晨和白天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季节,太阳出来之后暖洋洋的,晒得人想睡觉,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却冷得像冬天,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没有任何遮挡,直直地扑在脸上。
她站在蒙古包前面,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看着远处那条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的地平线。天边的云被即将升起的太阳从下面照亮,变成了一条细细的、橘红色的线,那条线很直,很长,像是有人用一支极细的笔在天地相接的地方画了一道,画完之后觉得不够,又描了一遍,再描了一遍,描到最后那道线变得粗了一些、亮了一些、像是一道正在缓慢扩大的、通往什么地方的裂缝。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小阳什么时候醒的、什么时候从蒙古包里钻出来、什么时候坐在了她脚边,她都没有注意到。直到那只狗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她才低下头去看它,小阳仰着脸,吐着舌头,眼睛被晨风吹得眯成了一条缝,整只狗看起来像在笑。
早餐是在阿姨家吃的。阿姨煮了一大锅奶茶,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冒泡,奶皮子在碗里晃来晃去,像是随时都会溢出来。桌上还摆了一盘刚炸出来的油饼,金黄色的,外酥里嫩,咬一口能听到“咔嚓”一声,里面的热气涌出来,带着油和面的、最朴素的、最让人安心的香味。陆见星吃了两个油饼,喝了两碗奶茶,吃到最后胃里暖洋洋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从胃到心到肺到四肢,都暖了起来。
阿姨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笑着问她今天要走啦?她点了点头,说,嗯,走了。阿姨说,下次再来啊,带着你的小狗。陆见星说,好。
她说“好”的时候没有想下次。
不是因为她不想再来,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来。她现在的计划只到“今天”,再远就看不清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只看到一些模糊的光影。
她没有力气去计划更远的事情了。能把今天的路走完,能把今天的饭吃下去,能把今天的觉睡着,对她来说就已经是很大的成就了。有些人觉得活着是理所当然的,是不需要努力就能做到的事情,但陆见星不是。
她活着需要用力气,每一天都需要,每一口呼吸都需要,每一个从床上爬起来、穿上鞋、走出门的动作都需要。那些力气是从哪里来的她也不知道,也许是身体自己产生的,也许是某一天剩下的,也许是小阳在门口等她的时候,那双黑亮的、湿漉漉的、充满了期待的眼睛给她的。她说不好。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没有马上走。
她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那片草原。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整片草原照得金灿灿的,那些草叶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有无数颗细小的、碎裂了的钻石撒在了地上。
远处的山丘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柔和的、像缎子一样的质感,那些明暗交界的线条在缓慢地移动着,随着太阳的升高一点一点地改变着形状。
小阳在副驾驶上坐好了,系着安全带,吐着舌头看着她,尾巴在座椅上轻轻扫着。
她挂上挡,踩下油门,没有回头。
这次她选择回去。回到她们两个人的家。
这个决定不是在路上做的,是在草原的第二个晚上做的。
那时候她躺在蒙古包里,小阳睡在她旁边,外面有人在拉马头琴,琴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拉琴的人在一边拉一边想下一句是什么,想起来了就拉两句,想不起来了就停一停,停了很久忽然又想起来了,又拉了两句。
陆见星在那断断续续的琴声里想到了一个问题:然后呢?
她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然后去哪?然后做什么?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
每一个“然后”都像一扇门,她推开一扇,后面还有一扇,再推开一扇,还有一扇,无穷无尽的、长得看不到尽头的走廊,两边全是门,她不知道该推开哪一扇,也不知道推开之后会看到什么。
她不想再推了。她把这个问题放了下来,不是因为它有了答案,而是因为她太累了,累到不想再问自己问题了。问题可以等一等,答案可以等一等,一切都可以等一等。现在她只想做一件最简单、最不需要选择、最不用动脑子的事情——回家。
她没有力气去下一个地方了。
这个念头不是忽然出现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积累起来的。
像是在海滩上散步,每一次海浪退下去的时候都会带走你脚下的一小片沙,你感觉不到,因为你还在往前走,你的注意力在前方,不在脚下。
但等你走了很远很远,忽然停下来往回看的时候,你才发现身后的沙滩已经窄了、低了、被海水吃掉了一大块。
陆见星的力气就是这样被一点一点吃掉的。每到一个地方,她会把沈望舒从心里请出来,放在那个地方,让沈望舒看看那里的海、那里的山、那里的草原,然后把沈望舒收回去,继续赶路。
一次次地请出来,一次次地收回去。每一次请出来的时候她的心口都会疼一下,每一次收回去的时候又会疼一下。
疼的次数多了,那个地方就麻木了,不是不疼了,是疼得太频繁了,疼到她的神经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信号了,只好把它们全部过滤掉,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过滤掉的是信号,疼痛本身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它变成了疲惫。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休息都缓不过来的、铺天盖地的疲惫。
没有沈望舒在,她看再多也没有什么想法。
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人,以前她的想法都是沈望舒给她的。
沈望舒说“这个地方好好看”,她就觉得这个地方好好看。
沈望舒说“这个东西好好吃”,她就觉得这个东西好好吃。
沈望舒说“那个人好有趣”,她就会多看那个人两眼,然后想,嗯,好像是挺有趣的。
是沈望舒把她和这个世界连接在一起的,沈望舒是那根线,她只是一个被线牵着的人。线断了,她就没有方向了。
不是不想走,是真的不知道往哪儿走。她试着走了三个地方,按照记忆中的线索,按照沈望舒留下的那些指印和痕迹,一步一步地走完了。走完之后她发现,那些地方本身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沈望舒在那里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露出的笑容。
那些东西已经被她装在心里了,走到哪里都带着,不需要再回到原地方去重新温习了。温习完了,考试结束了,她可以走了。
没有想要去下一个地方的热情。这种“没有”不是那种“暂时没有、以后可能会有的”没有,而是一种彻底的、根本性的、像是某个器官被摘除了一样的没有。
她的“想要”是和沈望舒长在一起的,沈望舒被摘掉了,“想要”也跟着被摘掉了,一起躺在某个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医疗废物桶里,和她再也沒有关系了。
她太累了。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身体上的累睡一觉就好了,最多睡两天,第三天又是一条好汉。
这种累是心理上的累,是精神上的累,是灵魂上的累,是那种不管睡多久、吃多好、做什么样的按摩和理疗都消除不了的、根深蒂固的。像是有人在她身体最深处种了一棵树、那棵树的根须已经长满了她全身、每一条根须都在从她的骨血里汲取着最后的、仅剩的、微薄的能量。
她不是不想把自己从这种疲惫中拔出来,而是她不知道把自己拔出来之后能做什么。她拔出来了,然后呢?然后站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地上,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要从那种熟悉的、虽然很累但至少已经习惯了的疲惫中挣脱出来。
自由是很可怕的,如果你不知道拿自由来做什么的话。
没有沈望舒,她只剩一具躯壳。
不是抱怨,不是自怜,不是那种“我好惨啊”的自我表演。是一句陈述,一个事实,像“今天是星期三”或者“外面在下雨”一样客观的、中性的、不需要任何情绪来修饰的事实。
沈望舒活着的时候,她是沈望舒的星星,是沈望舒的恋人,是沈望舒会笑着叫“星星真好”的那个人。
沈望舒不在了,这些身份都没有了,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不是“不知道自己是谁”的那种不知道,是那种——她知道自己的名字叫陆见星,知道自己的身份证号,知道自己的血型、入职日期、银行卡密码,知道所有关于“陆见星”这个人的客观事实,但她不知道把这些事实串起来的那根线是什么。
以前那根线是沈望舒。沈望舒把她从一个散落的、彼此没有关联的碎片的集合,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沈望舒不在了,她又碎回去了,变成了一大堆碎片的、无序的、不知道该怎么拼回去的零件。
那些零件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没有人来碰它们,因为唯一知道这副拼图本来是什么样子的人不在了,她走了,走之前没有把图纸留下来。
就这样吧。她想。
这句话从她脑子里划过的时候,她正在开车。
高速公路两边的风景从草原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她越来越熟悉的、离家越来越近的那些地方。
路牌上开始出现她认识的地名,那些名字在她过去的生活中频繁地出现,是她的城市、她的区、她的街道、她的家。
她看着那些路牌一个一个地从车窗外掠过,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不是喜,不是悲,不是如释重负,也不是近乡情怯。就是——就这样吧。
不挣扎了,不努力了,不强求自己“走出来”了,也不责怪自己没有“走出来”了。
就这样吧。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一个没有了沈望舒就只剩下一具躯壳的人,一个不会再有“想要去下一个地方的热情”的人,一个很累很累、累到连“累”这个字都没有力气再说一遍的人。
她就是这样的人,她接受自己是这样的人。不需要改变,不需要治疗,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安慰。
就这样吧。她能活着,能把饭吃到嘴里,能把觉睡到天亮,能每天牵着小阳出去走一走,能在看到好看的风景时举起沈望舒的相机按一下快门。
这就够了。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但她已经不想再要什么了。她没有能力再去“想要”了。
车开进了她熟悉的那条路。梧桐树的叶子又黄了一些,落了一些,剩下的在枝头上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会跟着下一阵风一起飘走。路两边的店面换了几家,原来那家早餐店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一张“旺铺转让”的纸,纸已经褪色了,上面的字被太阳晒得几乎看不清了。新开了一家水果店,门口堆着一箱一箱的石榴,个个又大又红,表皮上还沾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看了那些石榴一眼,心想,下次去墓园的时候买几个,沈望舒爱吃石榴。
车子拐进了小区的大门,保安换了人,不认识她了,拦了一下问了句“去哪”,她说“三栋”,保安看了看车牌又看了看她,大概是觉得没什么可疑的,就放行了。她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开到地下停车场,停好车,熄了火。车里的空调停了,小阳从副驾驶上爬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尾巴翘得高高的,好像知道到家了,整只狗都变得急切起来,爪子不停地扒着座椅,发出细微的、焦急的声响。
陆见星没有马上开门。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握着方向盘,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栋她住很多年的楼。
她又想起来了。沈望舒刚买车那时候,倒车不是很熟练,倒了半天没停好车,陆见星叹了口气,沈望舒下车看着,她坐在驾驶座,两三下就停好车。规规矩矩地在白线内,一点没出线。
等她从驾驶座下来,就看见沈望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说,星星太棒了!
那句话的声音她还记得,不是因为她记忆力好,是因为她把那句话听了很多很多遍,在自己的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回放到那个声音变得和她自己的心跳一样熟悉、一样不需要刻意去回忆就能自动播放。但再熟悉的声音也是声音,不是人。声音可以反复地听,人回不来了。
她拎着包,牵着小阳,走进电梯。电梯里的消毒水味道还是那个牌子,物业一直没换过。
她按了十七楼,电梯门关上,开始缓缓上升。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一格,两格,三格。
以前她按完楼层之后会往左边站一点,因为沈望舒总是站在右边,她们两个人会占据电梯的两个角落,中间隔着一段不大不小的距离,不是不想站在一起,是站在一起会挡住后面的人。
后来她们搬家之后住了一梯一户,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沈望舒还是要站在右边,说这是她的专属位置,谁都不许站。陆见星说没有人跟你抢。沈望舒说不行,万一以后有别人坐这部电梯呢,我得先占好。陆见星说你是小学生吗,还要占位置。沈望舒说你不懂,这是原则问题。
十七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的光斑。她走到门口,把眼睛凑到门锁的识别器上,“滴”的一声,门开了。
小阳在她身后激动地转着圈,但它已经被绳子牵着,不能像以前那样第一时间冲进去。
陆见星没有马上走进去,她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看着这间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有些发亮的屋子。
客厅的窗帘没有拉开,光线从帘子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平行的光条。沙发还是那个墨绿色的,茶几上铺着蕾丝桌布,电视柜上那个小鱼缸里的过滤器在安静地嗡嗡响,三条金鱼正在水中缓慢地游动着,拖着长长的、像薄纱一样的尾巴。冰箱上那张便签纸还在,纸边已经卷得很厉害了,陆见星记得上面的字:“陆见星记得吃饭”。是沈望舒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因为写的时候陆见星正好在叫她,她是在跑过来之前匆忙写的。
小阳终于挣脱了她的手,拖着狗绳冲进了屋里,爪子在地板上吧嗒吧嗒地响,跑到客厅中间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巴咧着,舌头伸在外面,整只狗从头到脚都在散发着“我回来了!我到家了!我好开心!”的气息。它跑向阳台,围着自己的食盆转了两圈,又跑回来,在客厅和卧室之间来回穿梭,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这间屋子重新熟悉一遍,把它留下的那些气味重新收集起来,确定自己真的回家了。
陆见星站在门口,看着那只白色的、圆滚滚的、正在这间屋子里快乐地跑来跑去的萨摩耶。她没有进去。她就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捏着那根已经松开的狗绳。
风从阳台那个缺口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了起来,像一面正在涨满的、白色的帆。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迈出了一步。不是很大的一步,就是正常的一步,左脚从门槛外面跨到了门槛里面。她的运动鞋踩在玄关的地垫上,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小阳听到这个声音,从客厅那头冲了过来,围着她转了两圈,然后坐在地上,仰着脸看着她,黑亮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它吐着舌头,喘着气,整只狗都在笑。
她低下头看着它,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慌不忙地落下来,落在那些没有人看得见的、很深很深的地方。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算不笑。
她弯下腰,解开了小阳脖子上的狗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