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与你
陆见星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坐下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她没有开灯,整间屋子沉在暮色里,家具的轮廓变得模糊,像是浸在一层灰蓝色的水里。小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阳台上跑进来了,蹭到她脚边,把一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搁在她膝盖上,黑眼珠湿漉漉地看着她。
她没动,就那样坐着,看着阳台的方向发呆。
阳台上的那段防盗网缺了一截,像一排整齐的牙齿中间被敲掉了一颗,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当初拆掉的时候陆见星没怎么费劲,锯了几根铁条,磨平了毛边,前后不到半个小时。沈望舒站在旁边看,手里端着一杯水,眼睛亮得像装了两盏灯,说星星真是太厉害了。
她叫星星的时候,尾音总是往上翘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但又不太像撒娇,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东西,就像风会吹、水会流一样自然。陆见星听了十五年,以为自己会听一辈子。
那个缺口到现在还留着,陆见星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它补回去。物业的人来过两次,说这样不安全,让她们把防盗网恢复原样。第一次来的时候沈望舒还在,笑眯眯地把人打发走了。第二次来的时候沈望舒已经不在了,陆见星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听物业说完,然后说了句“不拆”,就把门关上了。
她们以前租房子的时候就住在这里。那时候这套房子还是别人的,每个月要交房租,交完房租两个人的工资就所剩无几,但沈望舒还是会在每个月的第一天兴高采烈地规划怎么布置这个租来的家。她最喜欢的地方就是阳台,隔三差五就要拉着陆见星去阳台上站着,指着上面那段防盗网说,以后要是买了这套房子,第一件事就是把这段拆掉。小阳碰不到上面,拆了之后我们就可以趴在窗户上吹风。
陆见星笑着说哪里要那么久。
后来她把这段防盗网拆掉的时候,离沈望舒第一次提出这个想法还不到四十八个小时。
那是她们搬进来之后的第二天。沈望舒去上班了,陆见星轮休,一个人在家收拾东西。她收拾到阳台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段防盗网,想起沈望舒头天晚上站在阳台上说的话——她说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好像怕被拒绝的语气。陆见星当时没有多想,下楼找了家五金店,买了把钢锯,回来花了不到半个小时就把那段防盗网给锯掉了。
沈望舒下班回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阳台上的变化,整个人愣在了玄关。她鞋都没换就跑过去,站在那个缺口前面,伸手摸了摸锯得整整齐齐的切口,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陆见星,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她说星星你是不是傻,我说着玩的。陆见星说我知道,顺手把手里的一杯温水递给她。
那天晚上沈望舒趴在那个缺口上吹了很久的风,头发被风吹得到处飞,笑得像个傻子。陆见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侧脸,看着路灯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心想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好看。
后来她们真的把这套房子买下来了。签合同那天沈望舒紧张得手心冒汗,按手印的时候手指都在抖,陆见星握住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帮她按下去。那是她们在一起之后做的最大的一笔决定,沈望舒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在算房贷,算来算去都觉得压力很大,但陆见星一点都不担心。她那时候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块儿,什么都不是问题。
什么都不是问题。
陆见星坐在沙发上,晃了两下头,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晃出去。小阳感觉到她在动,把脑袋从她膝盖上抬起来,看了她一眼,又蹭过来趴到了她腿上。这只狗现在快四岁了,比沈望舒走的时候又大了整整一圈,毛还是那么白那么厚,摸上去像一团棉花。陆见星把手插进它的毛里,慢慢地顺着摸,从头顶摸到后背,一遍又一遍。
今天是沈望舒的三周年忌日。
三年前的今天,陆见星被放出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四十七个未接来电和上百条消息。她没来得及看那些消息,因为来接她的那个人——她已经记不清是谁了——劈头盖脸地跟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她的耳朵,然后炸开,炸得她整个脑子都是嗡嗡的白噪音。
那个人说,沈望舒自杀了,今早的事。
陆见星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个装着她随身物品的塑料袋。她听到了那句话,每个字都听清楚了,但她的大脑拒绝处理这些信息。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哭,而是一种荒谬的、近乎荒唐的困惑。她甚至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今天几号?她以为自己在做梦,以为自己是睡糊涂了,以为只要掐一下大腿就能从这个噩梦里醒过来。她掐了,很用力,疼得她龇了牙,但梦没有醒。
她忘不了那一刻。
她忘不了自己被关了多少天,她数过的,每一天都在墙上画一道,画了满满一面墙。她被关进去的时候以为自己只是暂时失去了自由,以为只要熬过去就好了,以为出来之后一切都会回到正轨。她甚至在被关着的时候还在想,等出去了,要跟沈望舒好好谈谈,要告诉她别怕,要告诉她她的父母终于接受她们了——因为她被关进去之前,沈望舒最后跟她说的一句话是,星星,我爸妈来了。
沈望舒的父母来了,带着愤怒和眼泪,带着那些陆见星听了无数遍的话:你把我女儿还给我、你这是害她、你要不要脸。陆见星那时候不怕这些,她以为只要坚持就好了,只要让沈望舒的父母看到她们是认真的、是真心实意的,他们总有一天会明白。她不知道的是,沈望舒的父母不只是来骂她的,他们还做了另一件事。
她是在被关进去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当然,没有人告诉她,是她自己从那些来看她的人的脸色和欲言又止的语气里拼凑出来的。沈望舒的父母报了警,说了一些话,做了一些事情,具体是什么陆见星到现在都不是很清楚,她只知道结果——她被关起来了,而沈望舒被带走了。
她被放出来的时候,心里甚至还有一丝可笑的希望。她以为父母终于接受了,以为那个漫长的、痛苦的拉锯战终于结束了,以为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牵着沈望舒的手走在街上而不用担心任何人的眼光。她走出那道门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
然后她听到了那句话。
沈望舒死了。
沈望舒自杀了。
沈望舒死了,她那一腔的爱无处安放。
陆见星不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也不记得她的家人是什么反应。她只知道在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胃里一路烧了上来,烧过食道,烧过胸腔,烧过喉咙,一直烧到眼眶。那火烧得又烫又疼,像是要把她从里面整个烧穿。她的眼睛发酸发涩,水雾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把整个世界都泡得变形了。
她一头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