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星月
不见星月
作者:拾月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103176 字

第五章:我要见你

更新时间:2026-04-24 13:02:18 | 字数:4148 字

沈望舒下葬的时候陆见星没到场。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陆见星的父母就来了。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消息,一大早敲开了她卧室的门。陆见星打开门的时候还穿着昨晚的衣服,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头发乱糟糟地堆在肩膀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她母亲看了她一眼,眼眶立刻就红了,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推了进去,让她换衣服。她父亲站在客厅里,背着手,沉默地看着阳台上那个缺口,很久都没有说话。

然后他们把陆见星关在了房间里。

不是那种粗暴的、锁门加锁链的关法。他们只是守在门口,轮流坐着,一个在门里面,一个在门外面。她母亲坐在卧室的床沿上,拉着她的手,一句话都不说,就那么坐着,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手背。她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偶尔咳嗽一声,电视没有开,报纸没有看,就那么干坐着。

陆见星说,我要出去。

没有人回答。

她说,我要去见沈望舒。

她母亲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松开。拇指还在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手背,那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陆见星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任何回应,就自己站了起来。她走到窗户边,推开了窗。初冬的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家住在九楼,往下看的时候,地面的东西都缩成了小小的点,行道树像一排排绿色的火柴棍,停在路边的车像玩具。

但她没打算从九楼直接跳下去。

她翻过窗台,踩在了空调外机上。铁架子在她脚下晃了晃,发出吱呀的声响,锈迹簌簌地往下掉。她母亲在身后尖叫了一声,扑过来抓住了她的衣角,声音都变了调——你干什么!你疯了!

陆见星没有回头。她把母亲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衣角上掰开,动作很轻,很耐心,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她说,妈,没事的,我知道怎么下去。

她母亲趴在窗台上哭,哭得浑身发抖,手指拼命地往前伸,想要再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了。陆见星已经踩着空调外机跳到了下一层的窗沿上,然后又跳到了下一层。她的拖鞋在光秃秃的水泥面上打滑,有好几次她都以为自己要掉下去了,但她没有停。她沿着那栋楼的立面,踩着空调外机、窗沿和排水管道,一层一层地往下爬,像一个不要命的杂技演员。

到了三楼的时候,她跳到了一棵树上。那棵树是她们搬来那年物业种下的,现在已经有五六米高了,枝干还算结实。她抱着树干往下滑,树皮磨破了她手臂内侧的皮肤,火辣辣地疼。她从最后一根粗壮的枝桠上跳下来,落在了草坪上,拖鞋陷进松软的泥土里,歪了一下,她差点崴了脚,但稳住了。

她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的树皮碎屑和泥土,没有回头去看十七楼那个趴在窗台上哭泣的身影,直接跑了出去。

她又跑起来了。

这是她第二次在这条路上狂奔。上一次是昨天,她跑去了沈望舒家。这一次她不知道沈望舒在哪里,她只知道今天沈望舒要下葬,她必须找到她,她必须见她最后一面。她不知道火葬场在哪条街、哪条路,她甚至不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但她知道沈望舒的父母会去哪里,所以她跑向的依然是沈望舒的家。

她跑过那条熟悉的街道,跑过那个早餐铺——现在还没开门,卷帘门拉得死死的,上面贴着一张转让的告示。她跑过那个小公园,秋千在风里轻轻地晃着,铁链发出单调的吱嘎声。她跑过那些她闭着眼睛都能走的路,跑过那些她前半辈子走过的所有路。

跑到沈望舒家楼下的时候,她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爬上了楼梯。那扇敞开的门现在已经关上了,关得紧紧的,连门缝里都透不出一丝光来。她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又去敲了敲邻居的门,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到她身上沾着的树皮碎屑和磨破的手臂,眼神里带着警惕。

陆见星问,沈家的人呢?

老太太说,走了,一大早就走了,拉着个箱子,大概是什么要紧事吧。

陆见星谢过了她,转身就跑。

她又跑回了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她钻进后座的时候,司机看了她好几眼——这个姑娘头发乱得像鸡窝,穿着一双沾满泥的拖鞋,手臂上全是划痕,眼睛红肿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司机犹豫了一下,大概是在想要不要接这个客。

陆见星说,火葬场,麻烦快一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踩下了油门。

出租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从她熟悉的区域开进了她从未去过的地方。路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矮,越来越旧,行道树越来越少,天空越来越大。她坐在后座上,把那个一直挂在脖子上的小瓶子攥在手心里。那是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是她昨天晚上找到的,原本里面装的是浴盐,她把浴盐倒掉了,洗干净,又用吹风机吹干,放在枕头边上等了一整夜。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这个瓶子,她只是觉得应该带一个什么东西。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就像是一种本能的、原始的、不需要理由的冲动——她必须带走沈望舒的一部分,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灰烬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粒。

出租车停在了火葬场门口。

陆见星下车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沈望舒的父母。

他们站在火葬场的大门口,两个人靠得很近,像是互相支撑着才能站稳。沈望舒的父亲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也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比陆见星记忆中深了不止一倍,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副骨架撑着那身衣服。沈望舒的母亲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个相框,被白色的布包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他们的眼眶很红。不是那种哭过之后就会消退的红,而是一种深深的、浸透了的、像是被血染过一样的红。那红色嵌在他们的眼窝里,像两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们看见了陆见星。

陆见星也看见了他们看见了自己。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三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风从空旷的场地那头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在陆见星的脚边打了个旋。

陆见星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她的衣服皱皱巴巴的,是昨晚穿着睡觉的那件灰色卫衣,上面沾着树皮碎屑、泥土和不知道从哪里蹭到的铁锈。她的裤腿上全是泥点子,左脚的拖鞋带子快要断了,歪歪扭扭地挂在脚背上。她的手臂上全是被树皮磨出来的红痕,有几处破了皮,渗着细密的血珠。她的头发散着,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有几缕黏在脸颊上,因为她出了一身的汗。

她觉得自己的样子一定很狼狈。她甚至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个疯子。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迈开步子,朝火葬场的大门走去。她走过沈望舒父母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停下来打个招呼,还是应该装作没看见直接走过去,还是应该说点什么。她什么都想不出来,她的脑子是空的,她的心也是空的,她整个人就是一个空荡荡的壳,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念头——沈望舒在里面,她要进去。

沈望舒的母亲没有拦她。

沈望舒的父亲也没有。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从面前走过,看着她走进那道灰白色的大门,谁都没有说一句话。也许他们知道拦不住,也许他们觉得没有必要再拦了,也许他们只是太累了,累到连抬起手拦一个人都做不到了。

陆见星走进了火葬场。

里面的温度比她想象的要高。走廊很长,灯光惨白,墙壁是那种没有任何温度的白色,地面铺着浅灰色的瓷砖,反射着头顶的日光灯管,亮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消毒水,不是化学品,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深层的、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的味道。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铁门,门半敞着,里面传来低沉的机器运转的嗡鸣声。

陆见星走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已经站了几个人。沈望舒的亲戚们围成一个半圆,有人在小声地哭,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有人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陆见星没有看他们,她的眼睛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死死地钉在了房间中央那张不锈钢台面上。

沈望舒躺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衣服,面料看起来像是绸缎,领口和袖口绣着暗色的花纹。她的头发被仔细地梳理过,整整齐齐地拢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柔和的颧骨。她的脸上化了妆,粉底打得很匀,腮红淡淡的,嘴唇上涂着一点豆沙色的口红,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

她的脸色很白,但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而是一种失血的、透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漂洗过的白。那种白让陆见星想起冬天里被霜打过的花瓣,看起来还在,实际上已经死了。

陆见星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看起来和生前没有太大区别。五官还是那个五官,鼻子还是那个鼻子,嘴巴还是那个嘴巴,甚至连眉毛的形状都没有变。陆见星闭上眼就能画出这张脸的每一根线条,她画了无数次,在心里画,在纸上画,在梦里画。她以为她见到这张脸的时候会崩溃,会大哭,会扑上去,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幅画,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

但她的眼睛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她看到了沈望舒脖子上那条细细的缝合线,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衣领里面,针脚很密,缝得很仔细,但依然能看出来。她看到了沈望舒手腕上被袖子遮住了一部分的那道痕迹,青紫色的,像是淤血还没有完全散去。她看到了沈望舒脸上化妆品的痕迹——粉底盖住了原本的颜色,但盖不住那种不属于活人的、僵硬的、没有弹性的质感。

这些痕迹让陆见星觉得很不顺眼。

不是嫌弃,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舒服。就像你最喜欢的衣服上被人用墨水画了一道,怎么洗都洗不掉,你知道它还在那里,永远都在那里。沈望舒生前从来不化这么浓的妆,沈望舒的脖子上没有那些线,沈望舒的手腕上没有那些痕迹,沈望舒不是这个样子的。躺在那里的人看起来像是沈望舒,但又不是沈望舒,像是一个被人精心修复过的、和沈望舒长得很像的什么东西。

陆见星往前走了一步。

有人在她身后小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没理会。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离那张不锈钢台面更近了。她能看到沈望舒睫毛的弧度了,那些睫毛还是和以前一样,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以前沈望舒每次刷睫毛膏的时候都要抱怨自己的睫毛太翘了,总是戳到眼镜片上,陆见星说你戴隐形不就好了,沈望舒说我不要,我戴隐形像金鱼。

她想伸出手去碰一碰那些睫毛。

她想碰一下,就一下,碰一下沈望舒的睫毛,碰一下沈望舒的脸颊,碰一下沈望舒的手指,碰一下那个还温热过的、曾经在她怀里蹭来蹭去的、会说会笑会骂她的人。她想要一个触感,一个最后的、真实的、属于沈望舒的触感,而不是那些照片、那些回忆、那些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却越来越模糊的画面。

但她的手指还没有伸出去,工作人员就走了过来。

那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朝旁边的人点了点头,然后推动那张不锈钢台面。台面下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咕噜咕噜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滚动。陆见星跟着那个声音转过头,看着那张台面被推到了火化炉的门口。

炉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