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封棺下葬
一股热浪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一种干燥的、灼烫的、几乎要把人皮肤烤裂的温度。那热度扑面而来,把陆见星脸上的汗毛都烤得卷了起来。房间里的温度骤然升高了几度,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用手捂住了口鼻。
陆见星没有退。
她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炉门。不锈钢台面被缓缓地推进去,沈望舒的身体在热浪中看起来有些扭曲,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水面在看什么东西。先是脚进去了,然后是腿,然后是腰,然后是胸,最后是头。
沈望舒的脸在炉门口停留了最后几秒钟。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当然不会有任何表情,它已经不再属于一个会哭会笑会生气的人了。但陆见星还是盯着那张脸看,死死地盯着,像是要把那张脸刻进自己的视网膜里,像是只要看得够久、够用力,那张脸就会突然动一下,眉毛会皱起来,嘴角会翘上去,会有一个声音说,陆见星你是不是傻,我跟你开玩笑的。
炉门关上了。
那扇厚重的、漆成暗红色的铁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永远地锁在了里面。那声音不大,但陆见星觉得自己的整个胸腔都在跟着那声闷响共振,嗡嗡的,震得她耳朵发疼,震得她眼冒金星,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她没有闭眼。
她盯着那扇关上的炉门,盯着门缝里透出来的暗红色的光,盯着门把手上那层薄薄的灰。她的眼睛被热浪熏得发干发涩,但她没有眨眼。她怕她眨一下眼,就会错过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炉门重新打开,也许是在等沈望舒从里面走出来,也许什么都不等,只是想看着,只是不想在沈望舒最后被这个世界记住的这几分钟里把眼睛移开。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更长。时间在那个房间里变得很慢很慢,慢到每一秒钟都像被拉成了一根很长很长的丝,细得快要断了,却怎么都断不了。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一动不动,眼睛始终看着那扇门。
炉门终于开了。
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不是什么都没有——台面上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细细的,松松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烧透了之后剩下的痕迹。那些灰白之间还夹杂着一些没有被完全烧掉的碎片,陆见星看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什么。那些曾经是沈望舒身体里最坚硬的部分,那些曾经支撑着她站起来、走起来、跑起来的骨骼,现在变成了几块焦黄的、碎裂的、看不出原来形状的东西。
工作人员戴上了厚厚的手套,拿起一把铲子,开始处理那些灰烬。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做过无数次了,铲起来,敲碎,再铲起来,再敲碎。铲子碰到那些没有烧掉的骨头碎片时,发出清脆的、干涩的声响,咔嚓咔嚓的,像是什么易碎的东西被摔在了地上。
陆见星盯着那把铲子,盯着铲子起落之间扬起的细细的灰尘。
那些灰尘在空气中飘散开来,有一些落在了她的衣服上,有一些落在了她的头发上,有一些被她吸进了肺里。她的鼻子一酸,眼眶一热,但她没有哭。她忍住了,因为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现在是要把沈望舒带回家的时候。
工作人员把骨灰铲进了提前准备好的骨灰盒里。那是一个深棕色的木质盒子,方方正正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骨灰倒进去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又像是有人在很轻很轻地叹息。
灰装满了大半个盒子。工作人员把盖子合上,正要扣紧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
“等一下。”
陆见星的声音不大,但在那个安静得只剩下机器嗡鸣声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工作人员抬起头看着她,旁边的人也转过头看着她。她没有看任何人,她只是把一直护在怀里的那个小瓶子拿了出来。
那个拇指大的玻璃瓶一直被她的体温捂着,瓶身是温热的。她把它举到工作人员面前,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很稳。
“可以装一些在这里面吗?”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钟,但陆见星在那不到一秒钟的目光里看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种见过太多次死亡之后才会有的平静,一种不是冷漠、不是麻木、而是见过了太多眼泪和悲伤之后不得不长出来的铠甲。那个中年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接过了她手里的小瓶子,把瓶盖拧开,用铲子的尖头轻轻舀了一点骨灰,小心地倒进了瓶口。
灰白色的粉末顺着瓶壁滑下去,在透明的玻璃内壁上留下细细的痕迹,像是一幅用灰烬画成的抽象画。瓶子装了大半,工作人员把盖子拧紧,递还给她。
陆见星接过瓶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个人的手套。手套是粗布做的,粗糙而温热,和她冰凉的手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把瓶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很紧,像是怕它长翅膀飞走了一样。
她低下头,把瓶子挂到了脖子上。
那里原本就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链子上坠着一个小小的月亮吊坠,是蓝色的,是沈望舒送她的生日礼物。沈望舒说这是她在手工市集上淘到的,全世界只有这一个,蓝色的月亮代表她,因为陆见星是星星,星星旁边当然要有月亮。陆见星当时说你真能扯,沈望舒说不是扯,是浪漫,你这个人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
现在那个蓝色的月亮旁边,多了一个拇指大的玻璃瓶子。两个吊坠贴在一起,轻轻碰撞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叮的一声,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骨灰盒被工作人员交到了沈望舒父母的手上。沈望舒的父亲接过盒子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抖,但他还是稳稳地把它接住了,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婴儿一样小心翼翼。沈望舒的母亲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始终没有松开那个相框。
他们转身往外走的时候,陆见星跟了上去。
她没有问能不能跟,她只是沉默地走在了他们身后,隔了大概五六步的距离。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五六个影子交错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陆见星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她跟着他们走出了火葬场的大门,上了一辆黑色的车。她不知道那辆车要开去哪里,但她知道那一定是沈望舒最后要去的地方。她拦了一辆出租车,跟在后面。司机问她去哪里,她说跟着前面那辆黑车就行。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被她脖子上那个挂着小瓶子的项链和满身的灰吸引了注意力,但什么也没问,踩下了油门。
车子开了很久,开出了城区,开上了山路。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陆见星认得这条路,她每个月都走,她太熟悉了——这是去墓园的路。
车子停在了墓园门口。
陆见星下了车,看到沈望舒的父母抱着骨灰盒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几个亲戚,沿着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山路往上走。她在后面跟着,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没有上前,也没有落后。
他们走到了第七排,左边数第五个,那棵矮的松树底下。
她没有机会看到最后。
因为在下葬仪式开始之前,她被拦住了。
不是被什么保安或者工作人员拦住的,是被沈望舒的父母拦住的。他们站在墓穴的两侧,沈望舒的父亲抱着骨灰盒,沈望舒的母亲挡在了陆见星的面前。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用力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看着陆见星,那双苍老的、深陷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了前几天的悲哀和痛苦,或者说那些悲哀和痛苦已经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表面上只剩下一种疲惫,一种深入骨髓的、连愤怒都懒得愤怒了的疲惫。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被山风吹散了。
“你走吧,”她说,“不要在这里。”
陆见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望舒的母亲又开口了,这一次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一个她也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东西说话。
“不要让她被那么多人指指点点。让她安安静静地走吧。”
这句话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慢慢地、钝钝地割进了陆见星的心里。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她说得对。沈望舒活着的时候被指指点点了太多次,被人在背后议论,被人在当面质问,被人用那种审视的、评判的、像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的目光打量了太多次。她已经走了,她已经不用再承受那些了,但如果陆见星站在那里,站在她的葬礼上,站在那些亲戚和邻居面前,那些目光就会再次落下来——不是落在陆见星身上,而是落在沈望舒身上,落在那个已经被封进盒子里的、再也无法为自己辩解的沈望舒身上。
陆见星站在那里,山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看着沈望舒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恨,没有怨,没有请求,没有命令,只有一种空洞的、无力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平了之后剩下的光滑表面。
陆见星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她看到了沈望舒的父亲——那个曾经会在过年时给她包一个大红包、会在她搬家时帮她扛箱子的男人,此刻抱着女儿的骨灰盒,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像一棵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老树。她看到了沈望舒的母亲——那个曾经会给她削苹果、会夸她聪明、会叫她“星星”的女人,此刻站在墓穴前面,头发全白了,像一座被雪覆盖了的石碑。
她没有说再见。她说不出口。
她转过身,走到了一棵树后面。那是一棵粗壮的松树,树干有一抱那么粗,枝叶茂密得能把一个人完全遮住。她站在树后面,把身体贴在粗糙的树皮上,侧过头,从树干和枝叶之间的缝隙里,远远地看着那个地方。
她看到有人把墓穴的石板打开了,有人把骨灰盒放了进去,有人念了些什么,有人哭了,有人鞠了躬,有人往墓穴里撒了土。她看到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看到沈望舒的父母最后站了一会儿,沈望舒的母亲弯下腰,用手摸了摸那块墓碑,然后两个人相互搀扶着,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去。
她看到那块墓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照片里的沈望舒依然笑着,下巴微微收着,眼睛弯弯的,像是刚说了什么好玩的话被人抓拍下来的。
风从山上吹下来,松树晃了晃,有什么东西从树枝上落下来,掉在了她的肩膀上。她没有去拂,就那么靠着树干,站在树后面,远远地看着那块墓碑。
她没有走过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山上的影子从短变长又变短,久到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久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她自己的心跳。
她把手伸到脖子上,握住了那个拇指大的玻璃瓶。瓶身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里面的灰白色粉末在阳光下泛着细微的光。她又摸了摸旁边的那个蓝色月亮吊坠,两个小东西贴在一起,安安静静地挂在她锁骨的位置,离她的心脏很近很近。
她没有走过去。
她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像是在守望着什么,又像是在被什么守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