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我们的家
陆见星没等到葬礼结束就走了。
她站在那棵树后面,远远地看着那块墓碑,看着那些人在墓碑前鞠躬、默哀、撒土,看着沈望舒的父母相互搀扶着站在最前面,看着亲戚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去,把手里的花放在墓碑前面。那些花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红的白的黄的,一束一束地堆在那里,像一座小小的花山。
她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该过去了。那是沈望舒,那是你爱了十五年的人,你应该站在最前面,你应该抱着那束最大的花,你应该最后一个离开。你应该在那里。
但她的脚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因为她不能接受。
她不能接受沈望舒就这样被装进那个小小的木头盒子里,被放进那个冷冰冰的石穴里,被盖上石板,被埋进土里,从此再也看不见太阳、吹不到风、淋不到雨。沈望舒那样耀眼,那样明媚,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像个小孩,生气的时候鼓着腮帮子像只河豚。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能被关进那么小的一个地方?怎么能从此不见天日?
陆见星想起沈望舒最喜欢晒太阳。每年春天和秋天,只要天气好,她就会搬一把椅子到阳台上,坐在那片阳光里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书扣在脸上,呼吸把书页吹得一鼓一鼓的。陆见星有时候会偷偷拍下她睡觉的样子,有时候会走过去把书从她脸上拿开,沈望舒就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嘟囔一句“干嘛呀”,然后又闭上眼睛继续睡。
以后没有人能给她把书从脸上拿开了。
以后她连书都看不到了。
以后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陆见星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不是咔嚓一声碎掉的那种,而是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一样地碎。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在沈望舒的墓碑前完成最后的仪式,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转身离开,看着墓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在松树间穿行的声音。
她转过身,走了。
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她回了家——那个她们一起租下来、后来又买下来的家。三栋十七层,一梯一户,阳台上缺了一截防盗网,冰箱上贴着沈望舒写的便签纸,墙上挂着沈望舒画的抽象画。
她打开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屋子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光线暗淡,家具的轮廓模糊不清。她还没来得及按开关,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狗叫,但不是那种响亮的、欢快的、迎接主人回家的叫声。是一种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声,呜呜咽咽的,可怜得不得了,听得人心都要碎了。
陆见星愣住了。
小阳。
她突然想起来了。她和沈望舒出门之前,以为当天晚上就能回来,只找了朋友帮忙定时遛狗、添粮换水。结果她被人带走关了起来,沈望舒也被父母带走了,两个人都没能回来。等一切结束,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月。
朋友帮她照顾了小阳半个月,但她几乎忘了小阳也经历了这一切——小阳也在等,小阳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阳只是守在门口,日复一日地等着两个主人推开那扇门,一个都没有回来。
小阳从黑暗里冲了出来。
那团白色的棉花团子扑到她身上,两只前爪紧紧地抱着她的腿,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它的嘴里发出急促的、高亢的呜呜声,不是叫,是哭,是狗唯一会的那种哭法——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一根快要被风吹断的弦。它的尾巴摇得飞快,整个屁股都在跟着扭,但它不敢离开她的腿,好像一松手她也会消失一样。
陆见星蹲下来,把手放在小阳的脑袋上。那只狗的毛是脏的,打了好些结,眼眶下面湿漉漉的,像是在哪里蹭过。她把手指插进那层厚厚的白毛里,感受到小阳温热的皮在指腹下微微颤抖,感受到那颗小小的心脏在毛茸茸的胸膛里疯狂地跳动着。
她抬起头,环顾了一下这个家。
这个她住了好几年的地方,这个她和沈望舒一点一点布置起来的地方。客厅的墨绿色沙发,茶几上的蕾丝桌布,电视柜上的小鱼缸——里面的金鱼换了好几茬了,现在游着的三条是她们回去出柜前买的,她不知道它们能活多久。墙上那幅沈望舒画的抽象画,蓝的绿的黑的糊成一团,沈望舒说那是镇宅之宝,陆见星从来没有把它取下来过。
厨房的挂钩上挂着两条围裙,蓝白条纹的是沈望舒的,纯灰色的是她的,挨在一起,像两个人并肩站着。冰箱上贴着那张便签纸,沈望舒写的“陆见星记得吃饭”,字迹歪歪扭扭的,纸边已经卷起来了,但陆见星舍不得撕掉。
阳台上,那段被锯掉的防盗网空着一个缺口,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小阳的食盆和水盆都空了,盆底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这个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它们都在,但它们的主人少了一个。
陆见星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切。
她一路上都很平静。从墓园到出租车上,从出租车上到小区门口,从电梯到十七楼,她都很平静。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的身体没有发抖。从火葬场到下葬,从树后到离开,她一滴眼泪都没有再流过。她以为自己可能真的把眼泪哭完了,以后都不会再哭了。
但当她看到那两条挂在厨房挂钩上、挨得很近很近的围裙时,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断了。
不是慢慢地断的,是猛地一下,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承受不住,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地断了。那根弦断了之后,所有被它绷着的东西就全都松了、散了、塌了,像一座被抽掉了最后一根支柱的房子,轰然倒塌。
陆见星关上了门。
她把门关上的时候,手还在门把手上停留了几秒钟,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进来了,已经安全了,已经不需要再在外面撑着那个“我可以”的样子了。然后她的腿就软了。
她顺着门板滑坐下来,后背贴着冰冷的防盗门,屁股坐在玄关的地垫上,整个人像一摊被揉皱的纸,失去了所有的形状和支撑。她把手抬起来,捂住了脸,手指插进头发里,指节紧紧地扣着头皮,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头里面拽出来一样。
然后她哭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不是眼眶发酸的那种哭,而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爆发出来的、不受控制的、近乎嚎啕的哭泣。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胸腔里发出一阵阵压抑的、破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的眼泪从指缝间溢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流,滴在衣服上,滴在地垫上,滴在她自己的影子里。
她哭得像个孩子。
不是那种安静的、优雅的、连哭都要保持体面的哭法,而是那种不管不顾的、撕心裂肺的、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和愤怒和不甘全部混在一起、一口气倒出来的哭法。她的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牙齿在打颤,她的整个身体都在跟着哭泣的节奏一抽一抽地抖。
她哭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具体的画面,没有完整的句子,没有任何能够用语言表达出来的东西。只有一团巨大的、黑色的、沉甸甸的东西堵在那里,压在那里,闷在那里,怎么都散不掉。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在哭沈望舒,也许是在哭自己,也许是在哭那两条挂在厨房挂钩上的、挨得很近很近的、再也不会被同时穿上的围裙。
她哭得那样大声,那样放肆,那样不顾一切,好像要把这半个月来的所有眼泪一次性全部流完。
小阳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那只脏兮兮的萨摩耶不再扑腾,不再呜咽,不再疯狂地摇尾巴。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陆见星的旁边,身体紧紧地贴着她的腿,毛茸茸的、温热的一大团,像一个小小的暖炉,把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来。它的头微微歪着,黑亮的眼睛看着陆见星,里面有一种很奇怪的、不太像狗会有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担忧,有陪伴,有一种超越了物种本能的、近乎于理解的东西。
它不知道自己的主人在哭什么。它不知道另一个主人去了哪里。它不知道为什么之前家里只有自己。但它知道一件事——它旁边这个人很难过,非常非常难过,难过到整个身体都在发抖,难过到连呼吸都变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它帮不了她。但它可以在她身边。
小阳把脑袋轻轻地搁在了陆见星的膝盖上,鼻尖蹭了蹭她蜷缩的手指,然后就不再动了。它的尾巴尖微微地摇了摇,像是在说:我在呢,别怕。
陆见星感觉到膝盖上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和温度,哭得更厉害了。她把捂着脸的手放下来,一把搂住了小阳的脖子,把脸埋进了它脏兮兮的、满是灰尘的毛里。那些毛被她哭得湿透了,一缕一缕地粘在一起。小阳一动不动地让她搂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温柔的咕噜声,像是一种古老的、不需要翻译就能听懂的语言。
陆见星搂着那只狗,靠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坐在这个充满了两个人共同痕迹的、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家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好像要把整个人的水分都哭干。
她把脸埋在小阳的毛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含混不清,被毛和眼泪和鼻涕搅成了一团,听不太清楚。但小阳听到了,它的耳朵动了一下,尾巴又摇了摇,然后把脑袋往陆见星的怀里拱了拱,拱得更深了一些。
那句话是:“只剩你了。”
只剩你了。只剩它了。这个家里,除了她和小阳,什么都没有了。那些家具还在,那些装饰还在,那些她们一起挑的、一起买的、一起布置的东西全都在,但这些东西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在深夜里翻身抱住她,不会在早上赖床的时候把脑袋拱进她的颈窝里嘟囔一句“再睡五分钟”。这些东西只是沉默地、固执地、像标本一样地待在原地,提醒她这里曾经住过两个人,现在只剩下一个。
陆见星抱着小阳,靠着门,在黑暗的、安静的、正在一点一点被夜色吞没的家里,慢慢地,慢慢地,把哭声收了起来。
不是哭够了,是哭不动了。
她的嗓子已经哑了,眼睛已经肿了,鼻子已经塞了,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湿漉漉的,皱巴巴的,狼狈得不成样子。她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在最后的潮水里拼命地张着嘴。
小阳还靠在她腿上,安静地、耐心地、不离不弃地。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亮成一片,从阳台那个缺口看出去,能看到对面楼栋里一格一格亮着灯的窗户,每一格里都有人在吃饭、在看电视、在说话、在笑。这个世界还在继续运转,它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悲伤而停下来,它甚至不会注意到一个人的悲伤。
陆见星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狗毛里穿来穿去。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她只知道当她终于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完全黑了。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小阳温热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像一个小小的、不知疲倦的鼓,在她手心跳动着。
她还活着。这只狗还活着。这颗心脏还在跳。
这个认知没有让她好受一点,但它让她站了起来。
她撑着小阳的背,慢慢地、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她的腿坐麻了,站起来的瞬间眼前一黑,差点又倒下去,但小阳用身体撑住了她,四条腿稳稳地扎在地上,像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支柱。
陆见星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眩晕过去之后,她弯腰把丢在地上的包捡起来,把蹭掉的鞋子摆正。她走到阳台上,给小阳的食盆倒满了狗粮,又换了干净的水。小阳跟在她脚边,尾巴摇得像螺旋桨,一头扎进食盆里吧唧吧唧地吃起来,吃了几口又抬起头来看她一眼,嘴巴上沾满了碎屑,咧着嘴,活像是在笑。
陆见星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个防盗网的缺口。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刚哭过的脸发紧。她伸手摸了摸那段被锯断的铁条,切口早就生了锈,摸上去粗糙又锋利。
她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了客厅,在墨绿色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小阳吃完狗粮,跑过来跳上沙发,把毛茸茸的大脑袋搁在了她的腿上。陆见星把手放在小阳的头上,慢慢地摸着,一下,又一下。
屋里很安静。鱼缸的过滤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冰箱在某个时刻低沉地响了一下又归于沉寂,楼下的街道上偶尔传来一声汽车喇叭,又被夜风吹散了。
陆见星坐在沙发上,摸着狗,看着黑暗中的屋子。她看不清那些家具的轮廓,但她知道它们在哪里。她知道茶几在哪里,电视柜在哪里,书架在哪里,那幅抽象画挂在哪里。她知道厨房里沈望舒的围裙挂在哪里,冰箱上那张便签纸贴在哪里,玄关的鞋柜里沈望舒的拖鞋摆在哪里——右手边第二格,从上往下数第三双,一双浅蓝色的棉拖,鞋底已经磨薄了,但陆见星一直没有扔掉。
她没有开灯。她不想开灯。开了灯就会看得太清楚,看得太清楚就会知道,这个家里有一个人不在了。黑暗中,她还可以骗自己,也许沈望舒只是去卧室睡觉了,也许沈望舒只是去卫生间了,也许沈望舒下一秒就会从某个房间里走出来,打着哈欠说你怎么又不开灯。
但小阳不会上当。小阳的鼻子比她的眼睛灵多了,小阳知道这个家里少了一个人的气味,知道那个人的味道正在一天一天地变淡,淡到几乎闻不到了。所以小阳才会在那个门口趴了那么久,等一扇永远不会再被那个人推开的门。
陆见星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小阳在她的腿上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肚子一鼓一鼓的,已经睡着了。
她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睛,在一片黑暗中,听着小阳的呼吸声,听着鱼缸的水声,听着风吹过阳台那个缺口时发出的细微的呼啸。那些声音都很轻,很安静,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在跟她说着什么。
她没有回应。
她只是坐在那里,在那个没有了沈望舒的、却到处都是沈望舒的家里,慢慢地,慢慢地,把呼吸调整了过来。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