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星月
不见星月
作者:拾月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103176 字

第九章:怎么就留给我了啊

更新时间:2026-04-24 13:04:02 | 字数:5678 字

时间还早。

陆见星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是九点四十七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个时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城市里有无数的灯还亮着,有无数的声音还在响着,有无数的故事还在发生着。但对于她来说,九点四十七分已经很晚了,晚到她觉得今天已经没有什么事情是需要做的了,晚到她觉得自己应该躺下来了。

她端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芒果奶昔走到厨房,把碗里的东西倒进了水槽。奶昔在白色陶瓷上缓慢地滑落,留下一道道淡黄色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她打开水龙头,水柱冲下来,把那些痕迹冲散,冲淡,冲进下水道里,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把碗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又用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她擦得很慢很仔细,连那些平时不太会注意到的角落都没有放过——灶台边缘积了不知道多久的油渍,燃气灶旋钮缝隙里卡着的细碎残渣,墙面瓷砖上溅到的干了之后变成褐色小点的酱汁。她一个一个地擦,一个一个地抠,像是在做一个不需要动脑子的、机械的、重复性的工作,好让大脑暂时不要去想起那些不该想起的东西。

厨房收拾干净之后,她又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茶几上散落的杂志摞整齐了,遥控器放回了固定的位置,小阳咬到沙发底下的玩具球捡出来了。她把球拿在手里看了看,是一个橙色的橡胶球,上面布满了小阳的牙印,坑坑洼洼的,像月球表面。

这个球是沈望舒买的,买了三个,因为小阳太能咬了,一个球撑不过一个礼拜。

沈望舒当时站在宠物店的货架前,手里握着那三个球,认真地对陆见星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一直想养狗,我妈不让,说狗会把家里弄乱。现在我终于有自己的狗了,我要给它买全世界最好玩的玩具。

陆见星说它只是一只狗,它不需要全世界最好玩的玩具。

沈望舒说不对,它需要。

陆见星把球放在了茶几上,又看了一眼客厅,确认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了,然后关了灯,走进了卧室。

卧室的灯没有客厅那么亮,是那种柔和的暖色光。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夜灯,灯罩是云朵形状的,沈望舒买的,说这样晚上的光就不会刺眼睛了。云朵小夜灯的旁边,坐着两只玩偶。

一只熊,一只兔子。

熊是棕色的,肚子圆滚滚的,穿着一件红色的背心,两只胳膊张开的姿势像是随时准备给谁一个拥抱。兔子是白色的,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嘴角缝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微笑。这两只玩偶是沈望舒在不同时期买的,熊是她们刚搬进来的第一天买的,兔子是某次沈望舒出差回来带的纪念品。它们并排坐在床头柜上,像两个沉默的守卫,日复一日地看着这间卧室里发生的一切——看着沈望舒和陆见星在清晨赖床,看着她们在深夜相拥而眠,看着她们吵架、和好、不说话、又说个不停,看着这些东西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最后只剩下陆见星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

玩偶鲜艳的色彩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熊的鼻子是深棕色的,兔子的眼睛是粉红色的,那些颜色像是刚从颜料管里挤出来的一样,饱满的、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它们看起来就好像从未离开,就好像沈望舒昨天还坐在这张床上,把它们拿起来抱在怀里,用那种幼稚的、故意装出来的声音说,“小熊你要乖乖的,要帮我看好星星哦,不许她熬夜。”

陆见星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那只熊的脑袋。填充棉被挤压的声音细细的,噗嗤噗嗤的,像什么东西在偷笑。她的手指在熊的耳朵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掀开被子,坐进了被窝里。

枕头上已经没有沈望舒的味道了。三年过去了,什么味道都留不住。

但陆见星有时候会在半梦半醒之间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沈望舒洗发水的味道,又像是沈望舒身上特有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独属于她的味道。

她知道那是假的,那是她的大脑在欺骗她,是她太过想念一个人以至于大脑不得不用幻觉来填补那片巨大的空白。但她不在乎。假的也好,真的也好,能闻到就好。

这个家,所有她们共同生活的痕迹都没改。

客厅的沙发没有换,茶几上的蕾丝桌布没有换,电视柜上那个小鱼缸没有换——甚至鱼缸里的金鱼死了之后,她又买了新的,买了和之前长得差不多的,好像这样就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阳台上那段防盗网的缺口还在,冰箱上沈望舒写的那张便签纸还在,厨房挂钩上那两条挨在一起的围裙还在。墙上的画还在,书架上沈望舒没看完的书里那张书签还在,玄关鞋柜里沈望舒那双浅蓝色的棉拖还在。

每一样东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每一样东西都在说着一句话:沈望舒住在这里,沈望舒还会回来,沈望舒没有离开。

这是她给自己编织的梦。

她知道这是梦。从第一天她就知道。那些东西还在,但使用它们的人不在了。围裙不会自己穿上,棉拖不会自己走到玄关,便签纸不会长出新的字迹,那幅抽象画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指着它对来访的客人说“这是我画的”。这些东西只是沉默地、忠实地、固执地待在原地,像一座座小小的墓碑,祭奠着那些不会再回来的日常。

她骗不过自己。

三年了,她试过所有的方法来骗自己。她把沈望舒的东西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地,告诉自己她只是出差了、只是回父母家了、只是暂时不在而已。她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上班下班,假装生活还在继续、假装一切都很正常、假装她没有被击垮。她在墓园的时候拼命地跟沈望舒说话,用那种轻松的、调侃的、好像在跟一个还活着的人说话一样的语气,好像沈望舒真的能听见,好像在下一秒钟就会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回骂她一句。

但每一次,每一次到了最后,她都要面对同一个事实:沈望舒不在了。喊她的名字不会有人答应,冰箱里的水果放到烂也不会有人吃,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伸手摸到的永远只是冰凉的、空荡荡的、没有人躺过的床单。

她骗不过自己。她从来都没有骗过自己。

陆见星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胸口,看着床头柜上那两只玩偶。熊和兔子在云朵小夜灯的光里安静地看着她,它们的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同情、没有安慰,什么都没有,只有两粒黑色的、圆溜溜的、亮亮的塑料珠子。

她伸出手,把熊和兔子并排摆正,让它俩的肩膀挨在一起,像两个人并肩坐着。

小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客厅走了进来。

那只萨摩耶的大白脑袋先出现在卧室门口,然后是圆滚滚的身子,然后是那条高高翘起的毛茸茸的尾巴。它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来,爪子在地板上发出吧嗒吧嗒的轻响,整只狗看起来像一团会移动的白色棉花。它走到床边,两只前腿抬起来搭在床沿上,歪着脑袋看了看陆见星,然后后腿一蹬,整只狗就Duang的一下跳上了床。

那个“Duang”是真实存在的。不是拟声词,是真的有一种沉闷的、有弹性的、像什么东西砸在弹簧上一样的声响。小阳现在太胖了,跳上床的时候整个床垫都在跟着晃,陆见星的身体被弹了两下。

小阳踩着被子走过来,每一步都在柔软的床面上留下一个凹陷,它走路的时候屁股一扭一扭的,多余的肉在身体两侧晃来晃去,整只狗看起来不像是狗,更像是一只灌满了白色奶油的煤气罐,在床面上艰难地移动着。它终于找到了一个满意的位置——陆见星的腰侧,身体紧紧地贴着她,然后像一袋面粉一样重重地趴了下来。

床又弹了一下。

陆见星低头看着这只趴在她身边、已经开始发出满足的叹息声的白色煤气罐,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介于无奈和认命之间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刚刚够表达“我知道你是个胖子但我已经懒得说你了”这个复杂的意思。

小阳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一下她的手背。舌头的触感粗糙而温热,像一块湿漉漉的砂纸在手背上蹭了一下,留下一条细细的口水痕迹。陆见星没有缩手,也没有擦,就让那条口水印子在手背上慢慢地变干、变紧、变成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

沈望舒。你女儿真的要成半挂了我怎么办啊。

这句话从她的嘴里滑出来,轻飘飘的,像是自己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一个不在这里的人说话。她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几乎不像是在抱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奈何的事实——你看,你女儿被我养成了煤气罐,你知道了肯定又要骂我,但你骂不着了,因为你已经死了。

小阳听不懂“半挂”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主人在跟它说话,于是它的尾巴开始摇,尾巴尖在被子上扫来扫去,发出沙沙沙沙的声响。

陆见星把手放在小阳的背上,五指张开,整个手掌覆在那层厚厚的白毛上。小阳的毛又密又软,手指插进去的时候像是伸进了一团棉花里,指缝被毛填得满满当当的,每一个缝隙都被柔软的、温暖的、有生命力的东西占据着。她慢慢地顺着摸下去,从脖子摸到后背,从后背摸到尾巴根,一遍又一遍,动作缓慢而机械,像是在做一个不需要用脑子的事情。

我不会养狗啊。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她说得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她是真的不会养狗。她从来没有养过任何宠物,小时候家里没养过,长大之后也没养过,她对狗的全部认知来自于偶尔在路上看到别人遛狗时远远投去的那几眼。她不知道狗粮要怎么选,不知道什么零食对狗好什么零食对狗不好,不知道怎么判断狗有没有生病,不知道狗摇尾巴到底是在高兴还是紧张还是哪里不舒服。

之前不是你说你来负责养的吗?

是你说的。在宠物店的那天,小阳还是一只小奶狗,被店员从笼子里抱出来放在你的手心里。它那么小,小到可以蜷缩在你的掌心里,身上的毛又白又软,像一小团刚从天上掉下来的云。你把它捧在手心里,低着头看它,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星,嘴巴张着,嘴角翘得老高,整张脸上写满了“我要把它带回家”这七个大字。

我当时说什么来着?我说,你确定?你说,我确定。我说,你负责养?你说,我负责养。我说,你负责遛?你说,我负责遛。我说,你负责收拾它的屎尿?你说,我负责收拾它的屎尿。我问了三遍,你答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坚定,最后一遍的时候你甚至举起了三根手指,做了一个不伦不类、看起来既不严肃也不正式的“发誓”的手势,说,我沈望舒对天发誓,我一定会对这只小狗负责到底的,如果有违此誓,我就——你说到这里卡住了,想了半天没想出来要怎么赌咒发誓,最后说了一句——我就再也吃不到星星剥好的柚子石榴和芒果。

我当时笑出了声。我说你这个誓发得也太没诚意了。你说怎么没诚意了,这对一个吃货来说已经是顶级的毒誓了好吗。

怎么就留给我了啊。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变了。前面的那些话都是平淡的、像是在闲聊一样的语气,普普通通的,没有任何特殊的感情色彩,就好像她真的只是在跟沈望舒抱怨一件日常生活中的小事——“你看看你女儿又胖了怎么办”的那种抱怨,轻轻的,带着一点点的撒娇,带着一点点的无奈,带着一点点的笑意。

但这句“怎么就留给我了啊”不一样。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了它一把。声音的前半截还是正常的,到了中间就抖了一下,到了最后那两个字的时候,几乎变成了气声,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空气过不去,声音出不来了,只有一口气从嘴唇中间挤出来,带着微微的、颤抖的尾音。

怎么就留给我了啊。

你说好你要负责的。你说你来养,你说你来遛,你说你来收拾。你说了那么多,你说了那么多遍,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我记得你举着三根手指发誓的样子,记得你因为想不到合适的毒誓而急得皱眉的样子,记得你捧着那只小奶狗、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的样子。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着,就是因为记着,所以才更想不明白——你明明说了那么多,安排了那么多,承诺了那么多,怎么到最后,什么都没带走,什么都留给了我。

狗留给我了,房子留给我了,回忆留给我了,那个阳台上永远缺了一截的防盗网留给我了,那张写在冰箱上已经卷了边的便签纸留给我了,那两条挂在厨房挂钩上挨在一起的围裙留给我了。所有的一切都留给我了。你什么都没有带走,连那个你在手工市集上淘到的、说全世界只有这一个的蓝色月亮吊坠,你都留给了我。

你什么都没带走,你只带走了你自己。可是沈望舒,你不知道吗?你就是我的全部啊。你把你自己带走了,你就等于把一切都带走了。剩下的这些,房子、狗、围裙、便签纸、防盗网的缺口,它们都不是你,它们只是你的影子,你的回声,你留在这个世界上的、越来越淡越来越远的痕迹。

它们不是你。

陆见星的声音最后消失在安静的卧室里。她没有哭,眼睛是干的,喉咙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慢慢散开了,变成了一片空荡荡的、说不出是酸还是涩的感觉,铺满了她的整个胸腔。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一些,侧过身,把小阳搂进了怀里。那只白色的、圆滚滚的、沉甸甸的狗在她怀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哼哼,把脑袋往她的颈窝里拱了拱,鼻尖凉凉地贴着她的皮肤,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的锁骨上。

云朵小夜灯的光暖洋洋的,把整个卧室染成了浅金色。熊和兔子并排坐在床头柜上,肩膀挨着肩膀,在灯光里投下两道小小的、靠在一起的影子。

陆见星把脸埋进小阳的毛里,闭上了眼睛。

沈望舒。

你女儿真的要成半挂了怎么办啊。

我不会养狗啊。

你怎么就留给我了呢。

她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说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轻,到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微微翕动,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小阳在她怀里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肚子一鼓一鼓的,温热的身躯像一个小小的、活着的暖炉,把她的体温一点一点地传递过来。陆见星的手搭在小阳的背上,感受着那些毛茸茸的、温暖的生命力从指尖渗进来,慢慢地、慢慢地,把她身体里那些冰冷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融化。

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远处的公路上偶尔传来一声汽车驶过的声音,近处的居民楼里还有几扇亮着灯的窗户,不知道那些窗户后面是谁,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在深夜里跟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说话。

陆见星没有睡着。她只是闭着眼睛,搂着小阳,听着它的呼吸声,等着困意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慢慢地、慢慢地涌上来。

床头柜上,那只棕色的小熊和那只白色的小兔子安静地坐在云朵小夜灯的光里,它们是沈望舒留在这个家里最沉默的守卫,是沈望舒存在过的最无声的证明。它们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给陆见星任何回应,但它们每天都在这里,每天用它们塑料珠子的眼睛看着这间卧室里发生的一切,日复一日,从未缺席。

陆见星迷迷糊糊地想,明天要给小阳买狗粮了,家里的快吃完了。还想买一个石榴,剥好了带去墓园。还想把那个坏了的床头灯修一下,沈望舒说过那个灯该换了,但一直拖着没换。还想——

她的思绪在这里断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打断的,是自己断的,像一条河缓缓流进了沙漠,一点一点地干涸,一点一点地消失,最后只剩下干燥的、滚烫的沙粒和被风吹散的痕迹。

她搂着小阳,在那团温暖的、毛茸茸的、活生生的重量里,慢慢地沉了下去。